又走了五里,断墙果然稀了。
先是两堵墙之间隔出老远,再往后,墙干脆没了,只剩一片一片塌平的屋基,像被人用手掌抹平。荒草从屋基缝里长出来,齐腰高,风一过,草浪一层压一层往东南倒。风厉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身后——旧城那一片灰蒙蒙的废墟轮廓,已经沉到地平线底下,看不见了。
"出来了。"货郎男人说。
众人也都停住。女人抱着孩子,长长出了口气;那个十七八的年轻人第一次没回头,直勾勾望着前头。前头不再是墙,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荒田。田垄荒着,旧水渠裂着缝,渠里的泥早干成了块,田那头连着一片矮树,再远,天和地接成一条灰线。
风厉没让众人立刻散。他先爬上一处高起的田埂,往四面看:左边是荒田,右边是旧水渠,前头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,弯弯曲曲往平原深处去。没有烟,没有人影,也没有新翻的土。
"先别坐。"他说,"找水。"
日头偏西,人都渴了。窑腔里一夜,又走了这半天,瓦罐里那点水早见了底。货郎男人眯眼看了看地势,指着田垄尽头一处:"那儿,旧水渠拐个弯,我记得有一口老井,灾变前这一片种地的都吃那口井。"
"你带路。"风厉转头,"秦大哥,你跟男人先去。看清楚井边有没有人、有没有新脚印,再招手让我们过去。别出声。"
秦莽应了一声,拎着扁担跟在男人后头,一前一后侧着田埂摸过去。风厉领着其余人在田埂后蹲着等。秦荞把布袋抱在胸前,手指压着布片,没说话。
过了十几分钟的工夫,田那头秦莽抬起手,往下压了压——安全。众人这才起身过去。
老井在水渠拐弯处,井台是块整块的青石,磨得发亮,井沿上拴绳的凹槽深一道浅一道。井边一圈草被踩倒了,压平一大片,土里留着脚印。
"有人来过。"货郎男人蹲下去,指着脚印,"不止一家。脚印新旧两层,旧的压在草里,新的还浮着——走了有两三天了,又有一拨昨儿或今儿刚走。"
"是流民?"秦莽问。
"流民,两三家,带着孩子,走得急。"男人说,"没牲口,粮也不多,脚印浅,是空手赶路的。"
风厉绕着井台走了一圈。井沿上没有血,没有拖拽的痕迹,草是平踩过去的,没有打斗的乱草。他探头往井里看:水还在,不深,黑幽幽的,闻着没有臭味。
"先打水,少说话。"他说,"喝完就走,不在井边过夜。"
瘦高个把瓦罐放下去,辘轳早锈死了,只能用麻绳系着罐,一拽一拽往上提。水打上来,浑里带黄,众人轮着喝,一人几口,秦荞先给孩子和女人舀,再轮到旁人。风厉自己只喝了两口,把罐递出去。
井边歇脚的工夫,风厉蹲下来,把几个人叫到跟前。
"咱们这支人,往后怎么走,今儿说定。"他声音不高,秦莽、秦荞都凑过来,"人多了,各干各的活,乱。秦大哥,你管打,但凡要动手,你领头,该上不该上,你听我一句话再动。"
秦莽点头:"这我懂。"
"秦荞,你管账。粮、水、器具、人头,全在你那片布上记着,谁领了多少、还剩几天,你说了算,我和秦大哥都不跟你争。"
秦荞抬眼看他,轻轻"嗯"了一声,把布片按在膝上。
"我呢,管断。"风厉说,"往哪儿走、在哪儿歇、打不打、收不收人,我拿主意。拿错了,我担着。"
他又转头点其余几个人:"瘦高个,你眼睛尖,前头探路;矮壮,你跟着秦大哥,短斧不离手;小子,"他看了看那个十七八的年轻人,"你别总回头看后头,走你自己的,真有事秦大哥挡在前头。"年轻人红了脸,攥紧木棍点头。
逃荒的男人和女人站在一旁。风厉对他们说:"你们两口子,帮着看孩子、捆东西,路上不白吃粮。愿意一直走到河湾的,就跟着;哪天想留下,说一声,粮按人头分够,不拦。"
男人连连点头:"跟,跟到河湾。"
分工一定,人一下子就不乱了。秦莽领着矮壮去井边把瓦罐灌满,秦荞蹲在一旁重新点粮,货郎男人帮着把麻绳、铁壶归拢,瘦高个已爬上田埂又望了一圈来路。
风厉站在井台边,望着东南那片开阔地。他想起井旁那座新坟,想起老头抱着粮一个人蹲在井边。如今这支人,老的小的,能打的、会算的、认路的,各有各的位置,再不会有谁落单。
"走吧。"他站起身,"天黑前找个背风的地方,明早接着走。"
队伍重新上路,还是货郎男人在前,秦莽殿后,风厉走在侧后。土路在荒田间往前伸,越走越开阔。走到一处高坡,风厉让众人停下,自己爬上去往南望。
平原尽头,一抹深绿的林带横在天边,林带后头,隐隐有几缕极淡的烟,被风吹散了,几乎看不见。
"那就是河湾的方向。"货郎男人跟上来,顺着他的目光,"有树、有水、有人家。过了前面这片荒田,就是断桥集,再走两天,河湾的地界就到了。"
风厉望着那抹烟,没说话。他在心里把这笔账又过了一遍:九个人,粮撑着,水刚补过,路认得,能打的、会算的、认路的都在。前头那片平原,不是没人占的荒地,那儿已经有人、有队伍、有规矩在立着了。
他得赶在自己这支人散掉之前,先把自己的规矩立起来。
风厉转身下坡,把脚步放稳,领着众人顺着那条踩出来的土路,往平原深处走去。1
作者大大写的真不错,内容很有代入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