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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井旁

荒土:从拾荒到立序

天没亮透,窑腔里的人就醒了。

轮守的是矮壮和那个年轻人。两个人靠在窄洞口,一夜没合眼,听见外头荒草上有什么东西踩过去,攥着短斧和木棍僵到后半夜。风厉最先坐起来,先摸到洞口,听了听动静,才把里头的人一个个叫醒。

“收拾东西,走。”他说,“趁天亮前上路。”

众人把背上的粮袋重新扎紧。秦荞借着洞口那点灰白,又把布片摊开,对了一遍昨天记的数。窑腔里挤,人一个接一个猫着腰钻出来,冷风灌进领口,女人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。

队伍刚挪到沟沿下,后头又传来喊声。

不是昨夜那种远远的、听不清的一声。这一回近了,一声接一声,是有人在荒草里快步追,边追边喊。

风厉抬手,众人停住。秦莽扁担一横,挡在前头。货郎男人眯眼朝来路望了一眼:“一个人,没带家伙。”

那人从一条荒沟里翻上来,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衣裳烂得挂在身上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他一只手扶着膝盖,另一只手朝这边直摆。看见秦莽,他先是一愣,随即认出了风厉,喘着气喊:

“你们——你们不是旧城天井那一队吗?等一等!”

风厉没让旁人动,自己迎上去两步:“你认识我们?”

“那天在天井,我在楼洞后头躲着,看着呢。”汉子咽了口唾沫,话急,“我来报个信——卖菜那老头,死了。”

窑腔前一下子静了。

风厉没说话,盯着他。秦莽扁担攥紧了:“哪个老头?”

“楼下摆摊卖青菜的那个,白胡子,抱着半袋粮的。”汉子说,“昨后晌,旧城边缘又来了一伙,五六个人,不是前回那三个,是奔粮的流寇。老头没跟你们走,一个人在旧菜窖那口井旁边蹲着。流寇搜过去,他把粮死死抱着不撒手,人家就追着打……我躲在塌墙后头,眼睁睁看着的。等那帮人走了,我过去,人已经没气了。”

风厉的手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,又松开。

他想起出市场那天,自己留了话,愿意走就跟上来。老头没跟。这些天他值夜,时不时想起那个人,想着他大概是抱着粮躲进了哪条巷子,活没活,不知道。如今知道了。

“粮呢?”他问。

“没抢走。”汉子摇头,“人都死了,手还抱着那布袋。那帮人翻了半天,掰不开,最后骂着走了。”

秦莽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风厉,别回去。咱们粮紧,路还远,为一个死了的人折回去,不值。”

“我知道不值。”风厉说。他顿了顿,转头看男人,“旧菜窖那口井,离这儿多远?”

“二里地,过两道塌墙就是。”货郎男人说,“我认得。”

风厉盘算得快:大队不能动,九个人,老的小的,挪动就是动静,粮经不起耽搁。可那口井在旧城边上,流寇已经走了,短程去看一眼,赶得回来。

“我带秦大哥和你去。”他对男人说,“其余人留这儿,秦荞你领着,躲回窑腔,别生火,我们不回来不要乱动。”

秦荞抬头看他,嘴唇动了动,到底只说了句:“早去早回。”

三个人顺着来路往回走。货郎男人在前,专挑草厚的硬地踩,秦莽殿后,扁担横在手里。走了二里地,翻过两道塌墙,一片旧菜窖的废墟就在眼前。井台塌了半边,井沿上的石条歪着,旁边那口旧菜窖的洞口敞着,黑糊糊的。

老头就在井台底下,蜷成一团。

他侧躺在地,背朝着天,两只手死死抱在胸前,怀里那只布袋还在。布袋叫血浸成了暗褐色,袋口扎得紧,没散。他脸上还留着那天的模样,满是皱纹,嘴角有血,眼睛半睁着,像还盯着怀里的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