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的时候,一行人到了断桥。
那是一条早干了的旧河沟,沟底裂着指头宽的缝,沟上一座石板桥,断了半截,塌在沟里,只剩三两块石板还连着两岸。桥那头,一片废村趴在坡下,几十间土屋瓦房塌的塌、歪的歪,院墙倒成一圈圈矮埂,村口那棵老树早就空了心。
风厉抬手,众人停在桥这头。
“先别过去。”他说。
秦莽扛着扁担,眯眼望:“空村子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”
“没人影,不等于没人。”风厉没动,“进村之前,先看。”
他转头看那逃荒的男人。这一路男人在前头带路,话不多,脚步却稳,专挑硬地和草厚的地方走。风厉开口:“你走乡串村,这种空村子,你怎么看?”
男人怔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往前两步,没上桥,只蹲在沟边,朝村子打量。他先看村口那片空地,又看井台的方向,最后目光落在几间屋的门槛上。
“没人住,有日子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可三五天前,有人来过。”
秦莽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看井台。”男人抬下巴,“井沿上那圈土,是新踩的,浮土还没被风刮平。再看那间屋的门槛,草倒了一片,倒的方向朝里——有人进去过,出来时带倒的。还有村口这棵树,树根底下那堆灰,是新的,里头的柴还没潮。”
风厉顺着他指的看过去,果然,井台一圈浮土上留着几枚深浅不一的脚印,屋门槛的草倒着,树根底下一小堆冷灰,灰里半截没烧尽的柴。
“是过路的,还是蹲在这儿的?”风厉问。
“过路的,歇个脚就走。”男人说,“蹲在这儿的,会把井台边的草踩平一大片,还会在背风处铺干草。这儿没有。”
风厉心里暗暗点头。他原先只当这男人认得路,如今看出来,这人看脚印、看草、看灰,样样在行,不是庄稼汉那种认路,是常年在外、靠一双眼睛吃饭的人。
“你灾变前是做什么的?”他问。
男人苦笑了一下:“挑担的货郎。一根扁担两只筐,针头线脑、糖块、火柴、顶针,走村串户地卖。这一片的村子、井、小道,我闭着眼都能摸到。哪口井甜,哪条沟能蹚,哪家屋背风,我都记得。”
“难怪。”风厉说。
他这才挥手,众人过了断桥,进村。
村子确实空了。屋门大多敞着,屋里桌椅翻倒,锅灶裂着缝,墙上的年画褪成一片白。风厉把人分成两拨:秦莽带瘦高个和矮壮的往东搜,他自己带男人和年轻人往西,秦荞抱着布袋跟在中间,女人和孩子守在村口老树下。
“翻东西,别翻出大动静。”风厉低声吩咐,“看见粮、看见能吃的、能用的,都归拢到一处,别各自揣。”
西边一间半塌的土屋里,男人蹲下身,从墙根一个裂了的陶罐底下,扫出小半捧陈杂粮,又从房梁上吊着的旧布袋里抖出一把干得发脆的菜。年轻人在灶膛后头摸出一只缺了嘴的旧铁壶,还有一截结实的麻绳。
秦荞跟进来,把布片和炭笔摊在膝盖上,风厉报一样,她记一样。
“杂粮小半捧,干菜一把,铁壶一只,麻绳一截。”她记完,抬头,“加上原来的,九个人,紧着吃,还能多撑两天。”
“多两天,是两天的命。”风厉说。
搜完西边,秦莽那边也回来了,拎着半块发硬的面饼,还有两只豁口的粗碗。几样东西在村口老树下归拢一堆,秦荞重新点过,把新的天数低声念了一遍。
风厉却没急着分。他绕着村口又走了一圈,停在井台边,蹲下去看那圈脚印。
脚印不止一个人的,深浅乱,有来的,有去的,可没有重复绕圈的。他又走到那堆冷灰旁,拨了拨,灰底下压着一点碎骨头,是啃过的。
“怎么了?”秦莽跟过来。
“过路的,不止一拨。”风厉站起身,声音压低,“灰是两拨人留下的,一拨烧柴,一拨啃骨头。这村子在去河湾的道上,谁都打这儿过。咱们在这儿过夜,夜里难保不撞上第二拨。”
“那怕什么,来一拨打一拨。”秦莽把扁担一掂。
“打不过的才怕,打得过的也怕挂彩。”风厉摇头,“咱们九个人,能打的就你一个。在这儿跟人拼命,赢了也得伤。这村子四面敞着,没有墙可守,不是过夜的地方。”
他转头看男人:“你说,这附近哪儿能歇?”
男人想了想:“桥那头沟沿下,有一处旧砖窑的塌洞,背风,洞口小,只容一个人进出,里头能蜷三四个人。就是挤。”
“挤不怕,能守。”风厉当即拍板,“不在村里过夜。天没黑透,咱们就挪过去,轮着守,明早一早就走。”
众人应下,把归拢的东西重新分背好。女人抱着孩子,看了看那片空屋,小声问:“不在这儿多歇会儿?”
“歇脚不在这儿。”风厉说,“这儿是人来人往的道,不是落脚的窝。”
日头落得快,光一点点从废村的屋顶上褪下去。风厉最后望了一眼井台那圈脚印,领着众人退回断桥,往沟沿下那处塌洞摸去。
走在他侧后的男人忽然放慢了半步,朝旧城来的方向望了一眼,没说话。
风厉察觉到了: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男人收回目光,顿了顿,才低声道,“来的道上,我听见后头有人喊,离得远,听不清喊的啥。许是过路的。”
风厉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。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,荒草在晚风里倒伏一片,什么也没有。他没再多问,只把脚步放稳,钻进了沟沿下的塌洞。2
越看越上头,不够看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