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风厉先醒。
他没立刻起身,只在井台边坐了一会儿,听四周的动静。荒地上的风停了,断墙后头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叫,再没有别的人声。他这才站起来,把众人一一叫醒。
"拔营。"他说,"先别忙收拾。瘦高个,你上井台往四面看一圈,看有没有脚印、有没有炊烟。秦大哥,你去后头那条岔口站着,有人来先喊一声。"
秦莽揉着眼坐起来:"刚天亮,哪来的人。"
"越是天亮,越有人趁咱们睡得沉摸过来。"风厉已经把粮袋扎好,"在这儿,睡觉和赶路都得留一只眼。"
瘦高个爬上井台望了一圈,回来摇头:四面荒地空空,只有风刮草动,没人。
风厉这才让人收绳、提瓦罐,又把井台边的脚印用草扫乱。"别让人看出咱们在这儿住过一夜。"他说,"咱们一走,后头说不定有跟脚的。"
一行人离开旧井,往旧城边缘外的荒道上走。
风厉走在最前,不看远处,专看脚下。荒草被踩倒的方向、软土里的脚印、哪一处的灰是新的,他都一一扫过。走了半个时辰,他忽然停下,蹲下去看一处被压平的草。
"有人走过,不止一个。"他指着草痕,"脚印深,扛着东西,往东南去了。跟咱们一个方向。"
"那是去河湾的。"秦莽说,"这年头,往河湾逃的人不少。"
"人多,就说明前头不太平。"风厉站起身,"咱们放慢点,别跟上去,也别走散。"
又走出两三里,废区渐渐稀了,断墙变成一片片塌平的屋基,中间夹着一条旧土路。土路前头,忽然传来女人的哭声,夹着男人压低的呵斥。
风厉一抬手,众人全停住。
他猫着腰,贴着一堵残墙摸上去,探头看。土路拐弯处,三个持械的汉子正拦着一家流民。那三个汉子,一个拎着柴刀,两个攥着木棍,衣着破烂,脸上是饿出来的凶相。被拦的是一对中年夫妇,护着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,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包袱,男人手里攥着半截扁担,直往后退。
"粮交出来,人滚。"拎柴刀的汉子喝道。
那男人把包袱往身后藏:"这是给孩子的,你们不能——"
柴刀一晃,男人被推得一个趔趄。
秦莽在风厉身后,肩膀一沉,扁担已经攥紧,就要冲出去。风厉一把按住他的胳膊,摇头。
"三个,咱们六个,打得过。"秦莽压着嗓子,急了。
"打得过,也得先看。"风厉盯着那三个汉子,声音压得更低,"你看他们的脚,一直往后挪,没敢真上前;拎刀那个,刀是虚举着的。他们是饿狠了的散匪,不是亡命徒,心虚。真拼命,他们比咱们先跑。"
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地形:土路这一侧有一道缓坡,坡后正好能藏人。
"咱们不正面打。"风厉转头,对秦莽和瘦高个低声吩咐,"你俩绕到坡后头,多走动,把土扬起来,再喊号子,喊得像有十几个人。矮壮的跟着,把短斧亮出来。让他们看见坡后头有人、有动静,听不清多少。"
秦莽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咧嘴一笑,领着瘦高个和矮壮的绕上坡后。
风厉自己拉着秦荞和那个年轻人,贴着残墙不动。
坡后头很快扬起一片尘土,秦莽故意把脚步踩得重重的,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"那边!拦住他们!"声音在空地里荡开,听不出几个人。
三个散匪猛地回头,看见坡后尘土翻滚、人影晃动,又听见喊声,脸色先变了。拎柴刀的那个迟疑了一下,嘴里骂了句什么,三个人对视一眼,到底没敢往前,转身就往另一条岔路溜。临走时,拎柴刀的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里没有服气,只有恨。
土路上,那对夫妇瘫坐在地,女人抱着孩子直哭。男人攥着扁担,半天没回过神。
风厉从残墙后走出来,先没靠近,在几步外停下,把钢筋头垂在身侧,示意没有恶意。
"别怕。"他说,"人走了。"
男人抬头看他,又看看坡后刚走下来的秦莽一伙,眼里还有怕。风厉蹲下身,跟他平视:"你们往哪儿去?"
"河湾。"男人声音发颤,"听说那边有地有水,能种。我们从旧城逃出来,走了三天。"
"路上可曾见过大队的人?"
"见过两拨,都绕着走了。"男人说,"前头过了断桥,有一片废村,村里空着,能歇脚。再往东南,就是河湾的地界。"
风厉把这地名在心里记下。他又看了看这一家:男人走路时专挑有草的地方踩,避开软土里的脚印;女人瘦弱,怀里包袱裹得紧;半大孩子躲在母亲身后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莽手里的扁担。
"我们不白救你们。"风厉直起身,"你们要去河湾,路还远,前头还有散匪。愿意的话,跟我们结伴,一起走。"
男人和女人对望一眼,女人刚要开口,风厉先把话说在前头:"先说清楚。结伴不是入伙,规矩三条:一是自愿,想走随时走,不拦;二是听令,行路、歇脚、守夜,我说了算;三是粮按人头分,谁也不多吃多占,包袱里的粮也得拿出来一起算。做得到,就跟;做不到,现在分道,我们不怪。"
男人怔了怔,回头看了看妻子和孩子,一咬牙:"我们跟。我熟这一带的路,哪儿有井、哪儿能避人,我都认得。"
风厉点头,转头看秦荞。秦荞已经把布片和炭笔掏出来,风厉报了新添的三口人,她一笔一笔记上,又把粮袋重新点过,低声念出新的天数。
"人多了三个,粮就紧了。"秦荞记完,抬头说。
"紧也得走。"风厉说,"边走边找,前头废村说不定能翻出点存粮。"
秦莽扛着扁担走过来,看着那一家,忽然笑了:"你这人,救人还先立规矩,倒不像个救人的。"
"没规矩的结伴,走不到河湾就散了。"风厉把粮袋重新扎好,"人聚起来容易,拢住难。"
一行人重新上路。男人在前头带路,女人抱着孩子跟在中间,秦莽殿后,风厉走在侧后,一边走一边把四周的脚印、风向又看了一遍。
日头升到头顶,土路在荒草间往前延伸,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废村轮廓。风厉望着那片轮廓,心里那笔账又翻上来:粮够九天,人添了三个,路上还得再添、再减,河湾到底有多远,谁也说不准。
他没说出口,只把脚步放稳,跟着前头带路的男人,往废村的方向走去。1
不够看,蹲蹲后续,盼着新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