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修了两天渠,风厉在民夫队里,渐渐有了位置。
不是工头给的位置,是同组人认出来的。挑土的时候,谁筐沉了他搭一把;谁腰不好,他把那人的筐换到轻的一头;歇脚喝水,他先让干重活的喝。他不多话,也不抢着出头,可一组人心里都有数:跟着这个新来的,活不累、不吃亏。
第三天,工头分派搬粮,从仓房往田边的临时粮点运。风厉那组又被摊到最沉的一担。有人嘟囔,风厉没接话,只走到工头跟前。
“工头,”他说,“这担粮,挑的人换一换。老的腰不行,小的没长力气,硬挑,半路撒了、人伤了,粮还是到不了。”
工头皱眉:“你管分派?”
“我不管。”风厉说,“我就是说,谁挑得动谁挑,挑不动的干别的,粮一样到。您要的是粮到田,不是谁倒霉。”
工头盯了他两眼,到底把那担粮重分了。同组人挑上筐,都看了风厉一眼。
收工后,那个腰不好的老民夫凑过来,塞给他半块干硬的饼:“拿着,你帮我这两天。”
风厉没推,接了,掰一半还回去:“一人一半。往后搭把手是应该的,别客气。”
夜里,仓底营。九口人难得又凑齐了大半。
秦莽从护寨队回来,秦荞抱着布片,货郎男人也从外勤赶回来,年轻人、矮壮、瘦高个挤在墙角。风厉把人拢到一处,压低声音,一个一个问:各队怎么样、吃什么、谁管事、有没有难处。
货郎男人外勤跑得多,消息最灵:“外头不太平。北边那几个村子,听说让人扫了两回,跑出来的人往河湾涌。寨墙上日夜有人巡。”
“护寨队人手不够。”秦莽接话,“就那么些人,白天看集,夜里巡墙,轮不过来。管事的正从民夫队里抽人补。”
风厉点头,又看秦荞:“仓房那边,你这两天看出什么没有?”
秦荞迟疑了一下,才低声说:“账不对。”
几个人都看向她。
“仓房出粮,按人头记,一人一天定量。”她把布片摊开,指着上面几道炭痕,“可我连着三天看,有两笔,领粮的名字是管事身边那两个亲信,领的数比旁人多。账面上写的是‘公中用’,可公中用的粮,没记去处。多出来的,进了他们自己的兜。”
“多少?”风厉问。
“不多,一天也就一两个人的份。”秦荞说,“可天天这么积,一个月下来,够多养几个人。”
风厉没说话。他想起登记那天,管事那句“河湾不养闲人”,想起仓房里往下走的账。明面上按人头分粮、谁也不多占,暗地里亲信多吃一口——这就是河湾的缝。
“这事,先别跟任何人说。”他低声吩咐,“你接着记,一笔一笔记清楚,谁领的、哪天、多少。别让人看出来你在查。”
秦荞点头。
“你呢?”风厉问货郎,“外勤跑,有没有看见外头的匪,多少人、什么路数?”
“远远看过一回。”货郎说,“十来个人,不打寨子,专扫没人的村子,抢完就走。不像大股,是饿出来的散伙。可听说北边还有更大的,聚了几十号。”
风厉把这些话在心里归了堆:外头有匪,里头粮紧,管事亲信还在私扣。河湾这地方,看着安稳,其实三面都在漏。
他抬眼看了看围在身边的这几个人。秦莽能打,秦荞会记,货郎认路,年轻人、矮壮、瘦高个也都在。九口散在各队,可消息又汇回到他这儿。他这才进来几天,已经不是刚来那个任人分派的民夫了。
“往后,”他低声说,“各队的事,你们看见了、听见了,夜里回来跟我说。别在人前议论,别跟人争。咱们先把自己人拢住。”
几个人都应了。
油灯晃了晃。风厉靠着潮墙,听着上头的动静,心里那笔账又多了几笔:匪在外,粮在内,私扣在明处底下。他不急,这些缝,迟早用得上。2
谢谢认可,喜欢的话可以加入书架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