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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江岸初血,小试锋芒

抗战从驻防汉口开始

日军来的比预想的早。

八月二十二日夜里,陈连山的侦察组摸到了江边。

他们趴在离岸两百步的一片芦苇丛里,浑身裹着浸了泥水的麻布,只露眼睛。江风很大,涛声一阵一阵盖过来,反倒是最好的掩护。

陈连山把耳朵贴在泥地上,听了很久。

“六条。” 他抬手比了个数字,“小汽艇。在往下游慢慢靠,机器声压得低,是关了半档油门。”

组长压低声音问:“靠哪儿?”

陈连山往前挪了半个身子,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上那几点微弱的暗影,看了半晌,忽然收回手:“不是登陆。是在放小船下去量水深。”

这话带回去之后,姚子青在地图前站了很久。

“他们在找能上岸的地方。” 他用炭笔在宝山东侧的一段江岸上圈了一道,“这一段江滩平缓,淤泥不深,涨潮时吃水够。他们量准了,下一步就是等潮水。”

他把笔搁下,环视屋里几个连长:“从今晚起,这一段江岸,全部布上人。不许明火,不许说话,不许打枪。看见敌人的小船下来,放过去,一个不许惊。等他们真上岸了,再打。”

周德山皱眉:“营长,放他们上岸,那不是……”

“上岸的兵,脚陷在淤泥里,抬枪都费劲。” 姚子青说,“滩头上没有遮蔽,没有掩体,这时候打,比在水里打容易十倍。”

八月二十三,天没亮。

潮水开始涨的时候,江面上起了雾。

日军的第一波人,就在雾里上来了。约莫一个中队的规模,分乘十几条小艇,贴着江岸靠拢,艇首架着轻机枪,人在淤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趟。

姚子青在城头观察哨上看得清清楚楚。他没有让人打。

等日军前锋趟到离岸一百五十步,第一道隐蔽工事的位置 ——

“打。”

岸线两侧,本来长满芦苇的滩头,忽然有十几处同时喷出火舌。那不是连成一线的排枪,而是一个个分散的小点火网,从侧翼、从正面、从更远的一道土坎后面交叉着来。日军端着枪在淤泥里找目标,找不到;想卧倒,泥太软,压不住枪架;想冲,脚拔不出来。

一挺日军轻机枪刚在艇首架稳,操枪手就被一枪掀下去。第二个人接手,又是第二枪。

那是陈连山。

他趴在一处土坎后面,枪口一动不动地锁着那挺机枪,谁上去打谁,前后打了四个人。

淤泥里的日军前锋被压住了半个时辰,退又退不得,冲又冲不上。后头的小艇想调头,又被另一组火力咬着艇尾。

等他们终于拖着伤兵、丢下七八具尸体退回水里,雾也散了,太阳从江面上出来,照得滩头一片狼藉。

姚子青放下望远镜,冷静下令:“各点撤位,一个不许在原地待。日军的炮,二十分钟之内必到。”

果然,不到二十分钟,江面军舰上就开始打炮。炮弹把滩头翻了一遍又一遍,芦苇烧成一片黑。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。

第一波,宝山守军零伤亡。

第二波,来的是正经的强攻。

午前十一点,日军先以舰炮压制城垣,接着一个步兵大队在炮火延伸的瞬间发起冲击,正面顺着主路,侧翼从城东洼地里包抄。

他们的炮打得极准,城墙上几处老旧的砖垛被直接掀翻。可炮一停,守军就从阵地上冒出来了 —— 从交通壕里、从房洞里、从田埂后面的破窑里,三个人一组、三个人一组地冒出来。

日军照旧按操典冲,冲到两百米,忽然发现前面没有整齐的防御线,只有一处处打不完的火力点;再往前,就是手雷,成片成片地砸进队列;等他们想组织还击,对面的火力已经换了个地方。

这一次冲锋,日军在了城外留下了六十多具尸体,始终没能摸到城墙。

城东那段塌了角的旧城墙,是这天最险的地方。

日军一个尖兵分队顺着洼地摸了上来,那里城墙只剩半人高的残垣,本来在姚子青的图上,这段是要用两道暗沟封起来的,可工事没挖完,人已经到了。

守在那里的是周德山的一连。

周德山打了半辈子仗,是旧式阵地战的老手。他不喊冲锋,不让人往城墙上爬,只做一件事 —— 把那一段豁口变成绞肉的地方。

他把两个排分成三拨,一拨在残垣后面趴着打,一拨在两侧民房的暗孔里侧射,第三拨是预备的,藏在一间烧了半边的屋子里,不动。

日军冲上豁口,第一拨顶上去打,打完往两侧一缩;日军要跟进来,两侧暗孔里的子弹就把他们的侧背打开;等日军乱了阵脚,藏在屋子里的第三拨突然从门洞冲出去,手雷开路,刺刀跟上。

来回三次,豁口下堆了二十多具日军尸体。

周德山的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袖子往下淌。卫生员要给他包,他一把推开:“先包弟兄。”

打到午后,日军的攻势终于疲了,退了回去。

一连清点,阵亡九人,伤十七人。

周德山蹲在那段残垣下面,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兵被一个个抬下去,一句话没说,只把烟锅往地上一磕,又重新装了一锅。

姚子青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
“这段城墙,今晚必须补上。” 姚子青说,“不是补砖,是补人。我给你加一个排,再给你三道暗沟。明天他们还会从这里来。”

周德山抬起头,眼睛红着:“营长,我先前还觉得,你把弟兄们拆成三个一组,是散了我们连的架子。今天打下来我才明白,这架子没散,是活了。”

姚子青拍了拍他的肩,什么也没说。

日头往西偏的时候,江面上又有了动静。

陈连山被叫到城头。他趴在那儿听了一会儿,忽然脸色变了:“营长,不对。东边二十里,有大批机帆船的声音,好几十条。不是量水,是要落人。”

“多少人?”

“听不出来。” 陈连山抿了抿嘴唇,“但是他们运的是重东西,船吃水深,走得慢。是炮,是骡马。”

姚子青把苏晚晴送来的那张纸又翻了出来,指尖点在图上。

“他们要绕。” 他沉声说,“正面打不下来,就从东边江滩上大股登陆,绕到我们背后。”

他立刻把突击队和侦察组派出去,分两路,一路沿着江岸盯登陆动向,一路把东侧所有可能被走通的沟渠、田埂,全部标记下来。

同时下令:城里所有坑道,再往里挖三尺;城内粮、水、弹药,分三处存放,不许集中;所有伤员,今晚全部转移到预先选好的隐蔽点。

入夜,宝山城里没有一点灯火。

姚子青在营部里对着地图,魏鸣扬在旁边抄命令。写到一半,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
不是枪声,是那种极轻的、石块碰石块的响动。

姚子青搁下笔,抬头。

“哨位上出事了。”

消息传回来得很快。城北一段暗哨,两个民兵值守的岗,被人无声地摸掉了;一个人被割了喉,另一个只受了轻伤,因为那人临死前先绊了一下,惊动了旁边的第三个哨。

姚子青蹲在那具尸体旁边,看了看伤口。

刀口又薄又准,角度是自上而下,说明动手的人个子不高,是反手刃,手法极老练。

“竹内的人。” 他站起身,“他们开始试我们的哨了。”

当夜,姚子青改了哨制:三哨一组,彼此看不见,靠暗号 —— 敲树三下、敲两下、敲一下,各有含义;天亮前一个时辰,最疲的时候,另加一组流动哨;所有哨位,每晚换新的位置。

他还下了一道让全营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命令 ——

“从明天起,夜里看见可疑的黑影,只要他还没进我们阵地一百步,一律不许开枪。放他靠近,看他去哪儿。”

魏鸣扬忍不住问:“营长,这是为何?”

“他在试我们的哨。” 姚子青把那柄从日军侦察兵身上搜出来的短刃在指间转了转,“我们也在试他的胆子。让他们多进来几次,摸清我们的空隙在哪儿,我们就知道他们下次会从哪儿来。到时候,撒网。”

那一夜,宝山城外的风里,隐约还有第二次、第三次极轻的石头响声。

守军没有一个人开枪。

城外的黑暗里,竹内健派出来的探子以为自己摸到了空子,一点点往阵地纵深里挪。

而在那些看不见的暗处,三个一组的哨兵,正一动不动地听着他们的脚步,一点一点地把这些人的习惯、路线、时间,记在心里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东边江面上传来了低沉的汽笛声,一声,两声,长长的一串。

陈连山从芦苇丛里爬回来,浑身冻得发抖,进了营部只说了一句话:

“营长,大船到了。船上的兵,开始往下放了。”

姚子青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还未褪尽的夜色,缓缓把地图上东侧那段江岸圈得更深了些。

“备好人。” 他说,“今天这一仗,不比昨天小。”

(本章完)1

段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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