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拔的命令下达之后,整个三营只用了四个时辰便收拾停当。
六百余人的行装里,除了步枪、弹药、手雷、防毒面具,还多了一样旁人看着古怪的东西 —— 每人腰间挂着一只粗布小包,里头是林伯棠带着卫生班连夜分装的急救包:一小卷绷带、两包止血粉、一块净水片,还有半截用蜡封住的火柴。姚子青定的规矩,这东西和枪一样重要,丢了枪要罚,丢了急救包同样要罚。
队伍从汉口出发,先乘船顺江而下,到九江换火车。码头上人挤人,军列一列接一列往东开,车厢里塞满了兵员和物资,站台上到处是写着番号的木牌。周德山站在车厢门口,看着一列列呼啸而过的军列,回头对姚子青低声说:“营长,这阵仗…… 不像是小打小闹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。” 姚子青望着东边灰蒙蒙的天际,“这是要把家底都押上去。”
行军的路上,魏鸣扬第一次真正看懂了这半年练兵的意义。
火车走走停停,遇到空袭警报就得下车疏散。第一次警报响起时,新兵连的几个士兵慌得往车厢底下钻,魏鸣扬正要呵斥,却见三连那几个平日里最沉默的老兵,已经按训练时的规程,两人一组把新兵从车厢里拽出来,拖着往路边的沟渠、田埂后面扑倒,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炸弹落在后面半里地的路基上,气浪掀起的土块砸在铁轨上噼啪乱响。等飞机过去,全营清点,无一伤亡,只是有人耳朵被震得嗡嗡响。魏鸣扬站在田埂边上,愣了很久。
他想起半年前,自己在训练场上对着那些士兵喊 “不准踩断枯枝”“不准出声” 时,心里其实也犯嘀咕:这些花架子,真到了战场上有什么用?此刻他才明白,姚子青教的从来不是花架子,是把 “保命” 这件事,练成了一条条不用思考就能执行的本能。
“副官,” 一个满脸泥的年轻士兵从沟里爬起来,咧着嘴笑,“咱这半年,没白折腾。”
魏鸣扬没说话,只重重点了下头。
陈连山在另一节车厢。他如今是侦察组的组员,肩上不再是普通步枪,而是一支从师部仓库里挑出来的老式马枪,枪身磨得发亮。火车行进的时候,别人打盹、聊天、啃干粮,他却总把耳朵贴在车厢板上,一停就是小半个钟头。
同组的老兵问他干什么。
“听。” 陈连山说,“火车过来之前,地皮先响;飞机过来之前,天上有嗡嗡的动静,比火车的声音细。我记着这些声,到时候不用抬头也知道来的是什么。”
老兵咂咂嘴,把这套话学给了排里的人。后来整个侦察组都开始练这个 —— 趴在战壕里,闭着眼睛分辨远处是骡车、是卡车、是炮车,还是日军的九二式步兵炮在挪位。
八月的江南,暑气蒸腾。部队在昆山附近下车,徒步向东。
这时候的淞沪战场,已经不是报纸上写的 “我軍奮勇”“敵軍受挫” 那几句词能概括的了。路上尽是往西撤的百姓,推着独轮车,挑着担子,抱着孩子,脸上蒙着一层灰。有老人坐在路边,怀里抱着个空包袱皮,一动不动,也不说话。
周德山走过去,蹲下来问了句什么。老人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说的是本地话,周德山听不太懂,只听出几个字:“房子…… 烧了。”
队伍从旁边绕过去,没有人说话。士兵们的脚步比先前沉了。
姚子青走在队伍侧翼,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股冷意又沉了一层。他知道历史书上那几行字背后是什么。他也知道,接下来这几个月,这片水网平原上要死多少人。
但他不能停。他能做的,是把手上这六百人,尽可能完整地带进战场,再尽可能完整地带出来,并且在这中间,尽可能多地杀掉敌人、拖住敌人。
抵达宝山之前,先要在师部报到。
九十八师指挥部设在一处废弃的祠堂里,电话线、地图、参谋人员挤了一屋。师长见了姚子青,先是拍了拍他的肩:“姚营长,宝山那边,就交给你了。地方不大,可是位置要紧 —— 日军舰队要是从那里上了岸,我们整个侧背就露出来了。”
“职部明白。” 姚子青立正。
“兵员、弹药,师部尽量给你补齐。” 师长顿了顿,语气沉下来,“但是子青,我得把话说透。宝山是孤点。真打起来,援兵不一定到得了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姚子青没有立刻答话,只问了一句:“师座,宝山城里的百姓,撤了没有?”
师长愣了一下,摇头:“还没来得及。”
“那职部到任之后,第一件事,先疏散百姓。”
师长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从祠堂出来,魏鸣扬跟在后面,低声问:“营长,师座那话,是让我们死守。”
“是让我们守住。” 姚子青纠正他,“死守和守住,差着一个字,差着六百条命。”
宝山县城比姚子青在沙盘上推演的还要小,还要险。
城墙是砖石垒的老城墙,年久失修,好几处已经塌了角;城不大,一条主街从东门通到西门,两侧是密密匝匝的民房;城外是平坦的农田,田埂、水渠纵横,再往外就是长江,江面开阔,肉眼能望见下游方向停泊的舰影。
“这地方,” 周德山站在城墙上,咂了咂嘴,“守不住。”
“守不住,是因为大家都想着站在城墙上守。” 姚子青蹲下身,用手掌抹开一层浮土,露出下面的砖石,“城墙是给敌人炮弹准备的靶子,不是给我们准备的阵地。”
他带着周德山、魏鸣扬,沿着城墙内圈走了一整圈,又出城,把城外的田埂、水渠、几处土坡一处不落地看了一遍。
当天夜里,营部在一间腾空的民房里摊开地图,姚子青用炭笔一条条画出来:
城墙之上,只放少量观察哨,负责报警、观察敌情,不许堆人;城墙内侧,贴着墙根挖环形交通壕,再用暗道连通城内民房,把沿街的几十间屋子打通,掏出门洞、窗孔、射击暗位,构成纵深;城外三百米内,利用田埂、土坎、废砖窑,修一批分散的、小而隐蔽的射击点,彼此交叉,不求连成一线,只求互相掩护;所有阵地之间,都要有能弯腰通过的交通路线,炮击时能撤,炮停时能上。
“日本人打仗有个习惯。” 姚子青拿炭笔在地图上敲了敲,“炮火准备,步兵跟进,中间有间歇。他们的步兵很依赖炮,炮一停,步兵才敢动。这个间歇,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他抬头看向几个连长:“炮火来的时候,所有人进洞,一个人都不许留在开阔地。炮火一停,各组按预定位置钻出来,不等他们冲近,先打他们的军官、机枪手、掷弹筒手。打完就换位,不要在一个坑里打第二枪。”
周德山盯着地图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营长,这么打,能撑几天?”
“撑到该撤的时候。” 姚子青说,“我们的任务不是把这座城守成一座坟。是把日军拖在这里,拖一天,主力就多一天的时间。”
这句话,屋子里的人听懂了,又都没完全听懂。但他们没再问。
第二天,疏散百姓。
这件事比挖工事还难。城里的百姓,有的世代住在这里,让他们走,比让他们死还难。几个老妇人抱着门框不肯松手,哭喊着说走了就没家了。
姚子青亲自去了。他没带枪,只带了魏鸣扬和两个本地保长。
他不讲大道理,只说三句话:日军舰炮打过来,城墙挡不住;城破之后,日军不会讲规矩;往西走,师部设了收容点,有粥喝。他让保长把话说给街坊听,又让士兵帮着抬行李、挑担子,把走不动的老人背着送出城门。
到第三天傍晚,城里最后一批百姓出了西门。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走到城门口,忽然回头,对着城墙方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。
魏鸣扬站在旁边,眼圈有点红。
姚子青看着她的背影,什么也没说。他心里清楚,这些百姓走的时候流的泪,将来会变成别的东西。这一点,比打一场胜仗更要紧。
转过天来,上海的地下联络点接通了。
接头地点在城西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,铺面卖的是油盐酱醋,后屋才是真正的联络站。姚子青按约定带着魏鸣扬过去,进门时,柜台后头抬起一张脸。
素色旗袍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眉眼沉静。
苏晚晴。
“姚营长。” 她起身,声音不高,“汉口的药,在这儿也能买到了。”
暗语对上,几人进了后屋。苏晚晴先递上一张折得极小的纸:“日军第三师团先头部队已抵吴淞,舰船在江面集结的数字,比前几日多了近一倍。他们的登陆点,最可能在这两处。” 她指尖在地图上一一划过,“其中一处,离宝山不到二十里。”
姚子青低头看了片刻,问:“你们这条线上,还能摸到他们炮兵的动向吗?”
“能,但是慢。” 苏晚晴直言,“日军在沿江一带布了宪兵和便衣,查得很紧,传一次情报要绕三四道手。营长若是要快,得靠自己的眼睛。”
“我自己的眼睛,已经撒出去了。”
他说的是陈连山那支侦察组。
事实证明,这双眼比想象中更灵。
抵宝山第四天,陈连山带着两个组员,前出到城东十里的一处芦苇荡里潜伏。午后,他忽然按住同伴的胳膊,示意别动。
半晌,他压低声音:“十一个人,走得轻,是便衣;后头还有两个,脚步重,穿皮鞋,是军官。带了一挺轻机枪,在骡子身上驮着。”
侦察组绕到侧后,趴在田埂下头,把这一行人的路线摸得清清楚楚:他们是日军的先遣侦察分队,正沿着水渠摸向宝山外围,测绘地形、试探守军哨位。
消息天黑之前送回营部。
姚子青盯着地图上那条水渠看了半分钟,抬起头:“打。不能让他们把宝山外围画进纸里去。”
当夜无月。
三十人的突击侦察小队分成三组,一组堵住水渠东头的退路,一组卡住西侧的田埂,姚子青亲自带一组,从北面苇荡里摸上去。
陈连山在最前面。他趴在泥水里,凭耳朵判断距离,隔一会儿就回头,用手势报数。等到距离只剩百步,他抬手一压 —— 全组停住,屏息。
水渠边上,日军侦察兵正在歇脚,机枪架在骡子旁边,两个人守着。有个军官模样的人蹲在地上,就着马灯在纸上画东西。
姚子青抬起手,往下一劈。
第一枪是陈连山打的。他打的是那个守机枪的,一枪撂倒,第二枪撂倒另一个。紧接着两侧枪声骤起,手雷砸进人堆,火光一闪,水渠边炸开一团泥水。
战斗不到一刻钟。十一个便衣侦察兵只逃出两个,两个军官一个被击毙,一个被活捉,那挺轻机枪、一张画了一半的地形图、一架小型望远镜,全数落进姚子青手里。
那张图上,宝山城墙的缺口位置、城外的田埂走向,已经勾了大半。
姚子青捏着那张纸,在灯下看了很久,然后递给周德山:“看见没有?他们连我们城墙哪一段是后来补的砖都标出来了。”
周德山脸色发白:“这是摸到眼皮子底下了。”
“所以从明天起,城外三里内,所有能藏人的地方,全部清一遍。” 姚子青把纸折好收进衣袋,“另外,那个活口,连夜审。我要知道他们是哪支部队派出来的。”
审讯的结果,第二天凌晨送到。
被俘的日军军官起初一言不发,熬了两个时辰之后才松口:他们隶属日军一支专门负责战前渗透侦察的特别分队,队长姓竹内,是个少佐,此前在华北、绥远一带做过多年地形侦察和夜间袭扰,手下的人都是从各联队里挑出来的老兵,专干摸哨、测地形、找防线空隙的活计。
姚子青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东边天际渐渐泛白,江面上隐约传来低沉的汽笛。
魏鸣扬在旁边小声问:“营长,这个竹内,很麻烦?”
“麻烦。” 姚子青点头,“我们打了他们一支分队,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这种人,记仇,也记路。下一次来的,怕就不只是十一个人了。”
他转过身,声音沉稳:“通知各连,从今天起,夜间哨位全部加密,三哨一岗,哨与哨之间不许见面,只靠暗号联络。城外所有隐蔽点,全部重新选位,白天看好,夜里才进去。另外,突击队分成两组,轮流出城巡查,不许扎堆,不许走同一条路。”
“还有,” 他顿了顿,“告诉弟兄们,从今天起,睡觉也得睁着一只眼。”
那天下午,陈连山蹲在城墙根下擦枪,忽然抬起头,望向东边的天。
魏鸣扬正好走过,问他看什么。
“飞机。” 陈连山说,“两架,往西飞,声音比昨天沉,怕是装了东西。”
魏鸣扬抬头,天上什么也没有。但他没笑话这个少年,只是让人去传了防空警报。
半个时辰之后,两架日军轰炸机掠过宝山上空,在城西投下四枚炸弹,落在刚疏散空了的民房区。
无一伤亡。
---
宝山的风,一日紧过一日。
城外的工事还在往深里挖,城内的暗道还在往长里通,苏晚晴送来的情报,一张比一张急。江面上的舰影越来越多,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在二十里外集结。
姚子青站在城头,望着东边沉沉的江天,手按在腰间那只粗布急救包上。
他清楚,真正的硬仗,就在这几天了。
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日军那支特别分队的营地里,一个瘦高的军官正对着面前的地形图,慢慢把炭笔搁下,说了句什么。翻译官在旁边记下:宝山守军,不是寻常部队,须得换个打法。
那个人,叫竹内健。
(本章完)1
作者大大写的情节很吸引人,看得很投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