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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苦训营盘,璞玉初琢

抗战从驻防汉口开始

训练改革的命令,在第二天清晨正式下达。

消息传到各个连队,营地里立刻掀起一阵骚动。

习惯了老一套操练的士兵,大多茫然不解。清晨不再是整齐划一的队列齐步走,而是负重二十斤,沿着江边的丘陵无声潜行,不许出声,不许踩踏枯枝暴露踪迹。

第一天的潜行训练,就乱成一团。

不少士兵习惯了大步赶路,踩断树枝、碰落石块,动静不断,被负责考核的魏鸣扬直接标记不合格。

陈连山,也就是陈狗剩,落在队伍末尾。瘦小的身子扛着沉重的干粮袋,喘得厉害,好几次差点摔倒,脸上满是窘迫。同排的士兵路过,低声打趣:“狗剩,又掉队了,照这个样子,以后上了战场,第一个送命。”

陈连山低着头,咬着嘴唇,没有反驳,只是拼尽全力跟上。

姚子青站在远处的土坡上,静静看着。他没有上前呵斥,等到这一轮潜行训练结束,吹响集合哨。

六百士兵在坡下列队,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。

姚子青走到队伍前方,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:“我知道,很多弟兄心里在犯嘀咕,以前的训练好好的,为什么要折腾这些稀奇古怪的法子。我告诉你们,鬼子的炮弹不会跟你们讲道理,不会等你们排好队列再开枪。”

他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,清晰传到所有人耳中:“潜行,是为了不被敌人发现;小组配合,是为了有人帮你挡子弹;防毒、包扎,是为了毒气袭来的时候,你不会白白倒下。我姚子青不骗你们,半年之内,我们要去上海打仗。愿意好好练的,我保你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;敷衍混日子的,到了前线,没人救你。”

队伍里鸦雀无声。

姚子青抬手,点出陈连山:“陈连山,出列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,一下子聚到这个瘦小的少年身上。陈连山浑身一僵,忐忑地走出队列,以为营长要责罚自己掉队。

“方才潜行,你虽然走得慢,但是一路上,没有踩断一根枯枝,落脚极轻。” 姚子青看着他,“我问你,刚刚训练的时候,你听见了什么?”

陈连山一愣,愣了片刻,小声回答:“西边林子里面,有两只野鸡,还有一条小溪,水在石头上流…… 还有,魏副官在我们身后一百五十步的地方,跟着我们。”

魏鸣扬一惊。

他刻意压低脚步,自认藏得极好,没想到隔了这么远,被这个少年听出来了。

姚子青微微点头:“听见了吗?这是你的本事。力气可以练,负重可以慢慢加,但是这份辨音、听动静的天赋,千金难换。往后,你不用跟着大部队一起负重长跑,你进侦察预备组,专门练听音、追踪、潜伏。”

陈连山猛地抬起头,原本黯淡的眼睛,一下子亮了起来。

他从来没有想过,自己这个总是拖后腿的人,居然还有用处。

“谢营长!” 少年用力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。

这件事,像一颗石子投进水塘。士兵们渐渐明白,营长不是单纯为了折腾大家,他看得懂每个人身上不一样的长处。

训练,一点点步入正轨。

天不亮,侦察预备组先起来,跟着姚子青学习辨认脚印、分辨风向、隐蔽伪装;白天,各连拆分三人小组,在丘陵之间交替掩护射击,练习打完立刻转移阵地;下午,林伯棠带着医护课,教所有人包扎、固定;到了夜里,是无声摸哨、夜袭模拟,整个营区只留微弱的标记,禁止喧哗。

姚子青几乎和士兵同吃同住。

他脱掉中校的呢子军装,换上粗布的士兵服,跟着大家一起摸爬滚打,亲自示范如何挖猫耳洞,演示手雷低姿投掷,纠正匕首格斗的动作。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,裤腿上沾满泥土。

军官们看着营长以身作则,原本残存的疑虑,一点点消散。周德山的一连,成了全营的标杆,坑道挖得又快又标准。

与此同时,情报线的布局,也在缓慢推进。

魏鸣扬安排的老兵连续盯了德仁药房三天,确认苏晚晴身边没有特高课眼线,来往的客人大多是普通百姓,只有少数隐秘的接头人。

这天傍晚,魏鸣扬换上便装,揣着一封姚子青亲笔书写、经过密写处理的信件,独自走进汉口城区。

德仁药房里,药香浓郁。苏晚晴正擦拭药瓶,抬眼看向这个一身便装、气质利落的青年。

“请问,要点什么药?” 苏晚晴声音温和。

魏鸣扬左右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,说出预先约定好的暗语:“要治咳的药,要能扛住寒夜的。”

苏晚晴手上的动作一顿,抬眼,认真打量他片刻,轻轻点头:“跟我到后屋来吧。”

后屋狭小,拉着厚厚的窗帘。

魏鸣扬拿出密信,交到她手上:“这是姚营长托我送来的。我们需要一批消毒药剂、绷带,还有尽可能多的防毒面具,以及少量硝铵炸药、雷管。”

苏晚晴接过信纸,用特制的药水显影,看完上面的文字,沉默片刻:“防毒面具很难筹措,市面上存量极少,我只能分批慢慢凑。西药和绷带,我可以在一周之内先送一部分。但是代价很高,而且风险极大,一旦被日本人的密探查到,整个药房都保不住。”

“钱不是问题,姚营长会按市价双倍结算。” 魏鸣扬说道,“我们可以安排人在城外的废弃窑厂交接,不会牵连你。”

苏晚晴轻轻摇头:“钱不重要。我愿意帮你们,不是为了钱财。只是有一点,姚营长想要的东西,是用来杀鬼子的,我可以冒这个险。但我有一个条件,往后,日军沿江调动、舰船测绘的情报,我会一并传给你们,你们要保证,拿到情报之后,谨慎使用,不能暴露我的渠道。”

魏鸣扬郑重点头:“我可以替营长答应你。”

离开药房的时候,天色已经彻底黑了。魏鸣扬走在汉口的街巷里,心里心绪复杂。他原本以为,他们只需要埋头练兵,在战场上和日军正面厮杀。直到此刻他才明白,真正的战争,不止是阵地上的枪炮,暗处还有无数看不见的人,在以性命为筹码,传递情报、输送物资。

回到军营,魏鸣扬把和苏晚晴见面的经过,原原本本汇报给姚子青。

姚子青听完,指尖轻轻敲击桌面。

苏晚晴的立场,已经很清晰了。这条情报通道,正式打通。

“鸣扬,记住。” 姚子青看着他,“苏晚晴在暗处,比我们在前线更危险。每一次交接,路线、暗号都要换,接送的人,每次都不一样。一旦汉口城里风声不对,立刻切断联系,优先保全她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日子一天天向前滚动,春去夏来。

训练场上的枪声、喊杀声,日复一日。

陈连山在侦察预备组飞速成长,他能在漆黑的山林里分辨出几百步之外的动静,学会识别脚印、跟踪痕迹,学会潜伏在草丛里,几个小时一动不动。三十人的突击侦察小队,慢慢成型,每个人都精通潜行、爆破、狙击。

苏晚晴的物资,断断续续送到城外窑厂,再由士兵分批运回营区。防毒面具一点点积攒,绷带、消毒水源源不断,偶尔,还会夹带一张薄薄的纸条,上面写着日军在上海、长江沿线的调动消息。

姚子青对照情报,不断调整训练重点,针对性演练日军的战术。

营盘砺剑,六个多月的时光,悄然流逝。

六百零二名湘鄂子弟,早已不再是当初只会列队射击的普通步兵。三人小组配合行云流水,听到炮声第一时间钻进防炮洞,夜间潜行悄无声息,防毒、急救烂熟于心。

这支驻扎在汉口江边的营,已经悄悄蜕变成,整个华东都罕见的特战化精锐步兵营。

民国二十六年,八月十三。

淞沪会战,正式爆发。

加急军令,由师部送到三营营部:九十八师即刻开拔,驰援上海。姚子青第三营,奔赴宝山县城,固守江防门户。

传令兵的话音落下,营中一片肃然。

姚子青站在沙盘前,看向魏鸣扬:“鸣扬,通知各连,整理装备,清点弹药药品。另外,给苏晚晴传最后一封密信,告诉她,我们开赴宝山。往后,情报传递,转到上海的地下联络点。”

魏鸣扬郑重敬礼:“是!”

姚子青走出营部,望向训练场。

陈连山背着新领到的步枪,站在侦察小队的队列里,少年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怯懦,眼神沉静锐利。

他抬手,对着全营六百将士,高声下令:

“集合!开拔,宝山!”

江风浩荡,军旗猎猎。

这支打磨了半年的利剑,向着宝山,奔赴战场。

而千里之外的汉口德仁药房,苏晚晴收到密信,望着窗外滚滚长江,默默把信纸点燃。她知道,宝山一战,将会是一场恶战。她也会动身,前往上海,转入上海地下情报站,继续为前线,传递黑暗里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