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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江风寒营,旧躯新魂

抗战从驻防汉口开始

民国二十六年,元月十七。

汉口,长江北岸,九十八师驻防营地。

湿冷的江风裹着碎雨,漫过夯土围墙,刮得旗杆上青天白日旗哗哗震颤。营区西侧的训练场上,喊杀声此起彼伏,老式步枪的撞针磕碰声、长官的喝令声,顺着风飘进营部的沙盘屋。

姚子青是在一阵撕裂般的头痛里醒过来的。

眼前不是硝烟弥漫的特战演习场,没有对讲机的杂音,没有教官们急促的呼喊。鼻尖萦绕着一股混杂旱烟、马汗、桐油、潮湿泥土的古怪味道。

两幅记忆如同两股洪流,在他脑海里猛烈冲撞、纠缠。

一份,属于凌越,二十一世纪某战区特战旅总教官。三十五年人生,大半时间埋在训练场、演习沙盘、史料库房。城市巷战、坑道防御、班组特战、反特工渗透、战地急救,样样精通。他翻遍了淞沪会战、南京保卫战的一手史料,宝山那六百将士全员殉城的战报,他读了无数次,每一次心口都发闷。演习场上一枚意外殉爆的模拟炸药,强光一闪,意识就跨越了八十多年的时光。

另一份,属于这个躯体原本的主人 —— 姚子青,黄埔六期,三十五岁,刚刚晋升中校营长,隶属九十八师五八三团第三营。治军严苛,心怀家国,待士兵宽厚,在师部里素有忠勇之名,是委员长看重的黄埔嫡系。历史上,半年之后,他会带着这六百弟兄,死守宝山,全员埋骨江岸。

凌越缓缓闭了闭眼,再睁开的时候,眼底的错愕已经压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沉定。

从这一刻起,他就是姚子青。

他继承这个名字、这份身份、肩上的军牌,也接下原主心里那一份以血肉护山河的执念。但他不会顺着那条铺满鲜血的老路走。

忠勇不等于赴死。能杀敌、能拖住敌人、能保住有生力量,为整个战局争取转机,才是真正的报国。

“营长!您可算醒了!”

急促的脚步声靠近,青年军官推门而入,身上还带着野外拉练沾来的泥水。他是魏鸣扬,姚子青的副官,黄埔八期,才二十三岁,眉眼方正,做事一丝不苟,是原主最信任的副手,也是历史上跟着他一同长眠宝山的人。

魏鸣扬快步走到桌边,伸手想去扶他,语气里藏不住焦急:“方才您对着沙盘推演江防部署,忽然一头栽了下去,可把我们吓坏了。医官看过,说是积劳体虚,让您好好躺着休息,营里的操课,我们先替您盯着。”

姚子青抬手,轻轻按住太阳穴,慢慢坐直身子,目光落在桌上那一张粗糙的长江沿岸手绘地图上。地图上,宝山那一小块临江的县城,被原主用铅笔轻轻圈了一下。

“鸣扬,不用歇。”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苏醒的沙哑,却异常平稳,“把全营的花名册给我,另外,通知各连排长,半个时辰之后,全部到沙盘室集合。还有,去请林伯棠医官过来一趟。”

魏鸣扬一愣,迟疑道:“营长,您身子……”
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 姚子青抬眼看向他,“大战不远了,没有时间养病。”

魏鸣扬不敢再多劝,敬了一个标准军礼,转身快步出去。

屋子里只剩下姚子青一个人。他走到窗边,望向训练场。

六百零二人,这就是他手上全部的家底。

大多是湘鄂一带逃荒、务农的农家子弟,性子能吃苦,不怕流血,骨子里有血性。可训练体系完全是旧式民国步兵的一套:苦练队列、远距离射击、集群冲锋。没有人系统学习防炮、防毒、夜间摸哨、小组协同。一旦对上日军舰炮、航空轰炸、毒气、掷弹筒协同的成熟步兵,这种打法,就是单方面的屠杀。

他的目光,落在训练场角落一个瘦小的身影上。

那是陈连山,士兵们私下喊他陈狗剩。才十七岁,家里遭了水灾,活不下去,去年秋天投军进来的。个子矮,力气小,拼刺对抗总是输,负重拉练经常掉队,是连队里大家时常打趣的对象。可姚子青刚刚融合的记忆里,有一个细节:这个孩子耳朵极灵,夜里能听见几里之外野兽走动的声响,辨音能力远超常人,是天生的侦察兵苗子,只是没人发掘。

姚子青心里记下这个名字。

想要打赢后面的仗,光靠他一个人的现代战术知识远远不够。他要改造这支部队,更要把一个个普通人,打磨成能在烽火里活下去、能杀敌的战士。而支撑这一切的,不能只靠营里的军官,情报、药品、紧缺的防毒面具、炸药、望远镜,这些东西,他需要一条稳定的地下渠道。

正思忖间,门外传来脚步声,老医官林伯棠提着药箱走进来。林伯棠年近五十,早年在上海学西医,战乱里辗转投军,是营里唯一懂外科包扎、防疫的人。

“营长,感觉怎么样?” 林伯棠伸手搭脉,“心火郁结,思虑太重,再这么熬下去,身子扛不住。”

“伯棠,我找你,不单是看病。” 姚子青低声开口,“往后,我要在营里开战地救护的课。所有士兵,人人都要学会止血、包扎、固定骨折、处理烧伤,还要学会识别毒气征兆。另外,我需要大量的绷带、消毒药剂、净水片,还有防毒面具。师部调拨的物资,杯水车薪,很难凑齐。你在汉口,有没有相熟的可靠门路?”

林伯棠抬眼,有些意外地看着他:“防毒面具?这种东西市面极难买到,大多是管制军品。汉口城里,倒是有一家‘德仁西药房’,药师苏晚晴,路子广,时常能弄到一些稀缺西药,只是她背景神秘,不好接触。”

苏晚晴。

姚子青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

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,但是直觉告诉他,这个名字,会是他接下来最重要的一环。

半个时辰之后,沙盘室里,十几名排长、连长尽数到齐。狭小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,油灯的光摇曳,映着一张张带着风霜的面孔。

一连长周德山,行伍老兵,打过年内的几场小规模冲突,沉稳务实,是旧式阵地战的老手,也是这群军官里资历最老的。他率先开口:“营长,师部刚刚下发春季训练大纲,重点是阵地攻防和集团冲锋,咱们突然召集大家,是不是有新的任务?”
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姚子青身上。

姚子青走到沙盘前方,指尖点在长江入海口方向,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朵里:

“没有临时任务。但是我告诉诸位,不出半年,上海方向,必有大战。日军的舰队、陆军,一定会沿着长江进犯。我们九十八师,早晚要调往淞沪前线。”

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
周德山皱起眉:“营长,日方和我们尚有外交交涉,不至于这么快就大打出手吧?”

“交涉是幌子。” 姚子青摇头,“日军的打法,是海陆协同,舰炮轰城、飞机轰炸、步兵跟着炮火冲锋,还会使用毒气。我们现在练的整排、整连一齐冲锋,在日军的炮火面前,就是活靶子。从今天起,本营,停止旧式集群冲锋训练。”

一句话,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
几个军官面面相觑,有人低声议论:“营长,擅自更改师部下发的训练科目,一旦被师巡查官查到,我们都要担责!”

“所有责任,由我姚子青一人承担。” 姚子青目光扫过众人,没有半分退让,“我重新定训练纲目,不是异想天开,是为了让弟兄们上了战场,能活下来,能杀鬼子。”

他拿起提前手绘好的草图,铺在沙盘上,一条条讲出新的编制与科目:

废除死板的大排大连统一冲锋,拆成三人战斗小组,一人观察警戒、一人主射击、一人投弹爆破,小组可分可合;

优先开挖防炮猫耳洞、交叉坑道,学会依托房屋、城墙构建多层防御,规避炮火覆盖;

增设防空、防毒、夜间潜行、无声摸哨、匕首格斗、简易爆破、伤员自救互救;

选拔三十人,组建营直属突击侦察小队,专门负责前出侦查、夜袭敌火力点、破袭补给;

同时建立物资登记、急救轮换制度,杜绝战时弹药浪费、伤员无人处置的乱象。

“我们人少,只有六百弟兄。不靠人数堆,靠地形、配合、信息,打巧仗。” 姚子青的目光扫过所有人,“我不要弟兄们无谓殉国,我要他们守住阵地,杀伤敌人,活着回来。”

周德山盯着草图,沉默许久,开口:“营长,道理我暂时听不太懂。但是我跟着你打仗,只要这套打法,真的能少死人,我一连,愿意先试。”

有周德山带头,其余军官的抵触,慢慢淡了下去。

姚子青看着他们,心里清楚,说服军官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长达半年的砺兵之路,苦,会超乎所有人想象。

散会之后,军官们陆续离开。魏鸣扬留到最后,低声问:“营长,您刚刚说的防毒面具、稀缺药品,若是想找苏晚晴那个药师,要不要我去接触?”

“先不急。” 姚子青摇了摇头,“这个人身份不明,不能贸然上门。鸣扬,你安排一个可靠的老兵,先去德仁药房附近盯几天,摸清她的作息、来往客人,确认没有日军、特高课的眼线,再想办法递信。”

“是。” 魏鸣扬敬礼。

等到副官离开,姚子青独自站在沙盘前,望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落日。

江风穿过窗缝,带着寒意吹在脸上。

他的战场,已经提前开始了。训练场的磨砺、情报线的搭建、物资的筹措、上层的游说、暗处敌人的窥探,所有的一切,都是为了半年之后,那座临江的小城 —— 宝山。

而千里之外的汉口城区,德仁西药房。

傍晚,客流渐少,穿素色旗袍的苏晚晴正低头整理药瓶,指尖纤细,动作从容。柜台底下,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写情报:日军驻沪海军陆战队正在秘密扩充,沿江测绘水文地图,战事正在加速酝酿。

她把情报收好,抬眼望向江北军营的方向,目光沉静。组织传来指示,九十八师三营营长姚子青,是一位有报国之心的黄埔军官,后续可以适度接触,伺机输送紧缺物资,传递敌情。

她还不知道,这个即将和她产生无数交集的中校营长,内里藏着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,将要在这场旷古的烽火里,搅动整个华东战局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