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级里的感知,往往比讲台上的老师还要敏锐。
开学不过短短数周,前后桌的女生们就已经凑在一块儿小声议论,苏晚和陆屿这对同桌,实在有些不太寻常。她们凑在一块儿,有理有据地细数种种细节,越说越觉得耐人寻味。
陆屿平日里对外的态度,几乎是生人勿近的冷。别的同学来找他请教题目,他三两句话点清思路便作罢,不会多耗费半分口舌,说完便低头重新埋回习题,连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。可换成苏晚凑过去提问,一切就全然不同。
他会把草稿纸整个调转方向,一道大题拆解开一步一步慢慢讲,反复更换解题角度,直到苏晚轻轻点头,表示自己真正听懂,才会停下。
“你们看见没,数学课代表找他借尺子,他头都没抬就让人自己拿。”后排女生趴在课桌边沿,压低声音,眼睛瞟向斜前方的两个人,“苏晚忘带橡皮,他直接掰了半块分给她。”
“还有体育课,别人都拉着他去打球,他反倒总往树荫底下苏晚那边晃。”
另一个女生捂着嘴憋笑:“我赌一个月早餐,他俩早晚得有点什么。”
细碎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飘进苏晚耳朵里,可她性子迟钝,听过便掠过,并没有往暧昧那一层去想。在她眼里,不过是同桌相处和睦,互相帮衬本就是理所应当。她甚至暗自琢磨,要是下次旁人再拿这件事说笑,自己还要替陆屿解释一番,说他只是性格慢热,人其实很好。
陆屿听得清清楚楚这些流言,心里却没有打算出面解释。过多的澄清,反倒像是刻意撇清,他并不想和苏晚划开界限。只是他没料到,直白的起哄会来得这样快。
某个课间,前排男生抱着篮球路过,故意在他们桌边停下,伸手重重拍了拍陆屿的肩膀,拖着长长的调子打趣。
“陆大神,又在陪同桌刷题呢?”
陆屿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那男生丝毫没有察言观色,又转头看向苏晚,笑意满满:“苏晚,你可得看好咱们学神,他平时可从来不会对谁这么耐心。”
苏晚满脸茫然,眨了眨澄澈的眼睛,一脸认真:“啊?他话很少吗?我觉得还好,讲题特别有耐心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围观的几个同学再也绷不住,纷纷低低笑出声。
陆屿坐在位置上,耳根悄悄漫上一层薄热,伸手把男生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拨开,语气不轻不重:“打球去,别在这儿吵闹。”
男生嘻嘻哈哈跑开,跑出去还不忘回过头朝陆屿挤眉弄眼。
苏晚被这一通闹剧弄得一头雾水,侧过头看向陆屿:“他们在笑什么呀?”
陆屿垂眸望向她懵懂纯粹的模样,心里又好气又好笑。气她这份过分的迟钝,好笑于她浑然不觉的模样,让人根本不忍心去逗得她慌乱难堪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收回目光,把一本练习册推到苏晚面前,“这道题弄懂了吗,就发呆。”
“哦。”苏晚乖乖低下头看向题目,完全没有意识到,刚刚差点就被起哄戳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。
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。陆屿被兄弟们拽去球场打球,苏晚照旧寻了一处树荫,安安静静坐着看书。她远远望向球场,陆屿脱下外套搭在场边栏杆,一身简单短袖校服,奔跑跳跃,动作利落干脆。中场休息,一群男生勾肩搭背站在场边,有人递过去矿泉水,他笑着接过,还伸手揉了揉身边好友的头发。
苏晚看得微微失神。
这是她很少见到的模样。在熟人圈子里的陆屿松弛鲜活,会说笑打闹,和教室里那个清冷寡言的同桌判若两人。她心底冒出一个念头:原来他不是天生寡言,只是对待不熟的人,才会竖起一层疏离的屏障。
正想着,陆屿像是感知到这道视线,抬眼朝着树荫的方向望过来。两道目光猝不及防在空中相撞,苏晚慌忙低下头,假装翻动书页,心脏毫无预兆地快跳了半拍。
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心跳从何而来,只归咎于偷看被抓包的窘迫。
下半场打完,陆屿下场,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树荫这边,把一瓶还未开封的矿泉水轻轻放到苏晚手边。
“刚刚听见你跟别人说口渴。”他抬手擦掉额角流淌下来的汗水,语气随意自然。
“谢谢你。”苏晚拿起水拧开喝了一口,犹豫片刻还是开口,“你跟朋友相处的时候,很爱笑。”
“嗯,认识很多年了。”陆屿在她身侧隔了一小段距离蹲下。
“好像只在他们面前才这样。”苏晚实话实说。
陆屿侧过头看向她,忽然反问:“我在你面前很少笑?”
苏晚被问住,认认真真回想一番:“也不是很少,只是不多。”
陆屿望着她一本正经剖析自己神态的样子,嘴角抑制不住向上扬起。他没有告诉苏晚,不是不想在她面前笑,只是害怕笑意太过直白,会将藏在心底的心意全盘暴露。以她这份迟钝,恐怕就算他脸红,她也只会以为是阳光晒出来的。
夜幕降临,苏晚回到家照常登录游戏。语音那头的搭子听出她情绪的细微变化,又开启了八卦模式。
“我跟你说,你最近绝对不对劲。以前写完作业早早休息,现在整个人情绪都写在语气里。”
“真没有。”苏晚反复解释,“就是同桌为人不错,平时讲题、借东西都会搭把手,大家都这样。”
“大家都这样?”搭子拉长语调,“那怎么他不帮别人,偏偏就对你特殊?”
苏晚被问得一怔,张了张嘴想要反驳,却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说辞。沉默几秒,才小声辩解:“大概因为我们是同桌,坐得近吧。”
语音另一端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,一副已经放弃劝说的模样。
挂断语音之后,苏晚躺在床上,被窝里翻来覆去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球场少年肆意的笑,还有桌洞里那颗颗橙黄色包装的橘子糖。
心里那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,就如同被晚风掀起的衣角,轻轻晃了一晃,又沉沉落回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