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报到

法条与栀子花

九月初的北京还热。

她拖着箱子从地铁站出来,柏油路面被晒得发亮,风一过,扬起一点土。

校门口挂着横幅,红底白字:欢迎新同学。

横幅下面摆了两张桌子,几个穿同样T恤的人在发水。

她跟着指示牌往里走。

路两边是银杏,叶子还没黄,绿得很密。

报到点在主楼前的广场上,一长排桌子,每个学院一块牌子。

法学院的桌子在中间偏右,牌子是打印的,一行小字:法学院 2017 级研究生报到。

排队的人不多,前面四五个。

她把箱子立在脚边,从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,捏在手里。

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,一个老师在低头写,一个年轻人在翻名单。

翻名单的那个抬起头。

“同学,哪个方向。”

“公司法。”

他把名单翻过去两页,手指在纸上往下走。

“沈昭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南京师范大学。”

“对。”

他把一张表递过来,笔一起递过来。

“这里签字,下面填手机号和邮箱。”

里面那位低头写的老师没抬头:“运晨,笔还有没有。”

“有。”年轻人从抽屉里摸出一支,“还有三支。”

“都摆出来,不够了去楼上拿。”

她低头填。

写字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,一笔一笔。

填到“导师意向”那一栏,她停了一下。

“这栏现在要填吗。”

“先空着。”他说,“开学以后统一分。”

她填完递回去。

他接过去看了一眼,在名单上找到她的名字,用笔划了一道。

“好了。宿舍钥匙在东边那排桌子领,饭卡在二楼,别弄反了。”

“嗯,谢谢。”

后面的人在等,她拖着箱子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
东边那排桌子前面也排着队。

她排到的时候,前面一个女生的箱子倒了,她帮着扶了一下。

领到钥匙,一个纸袋,里面装着一张卡和一张宿舍示意图。

宿舍在大运村那边,出了校门往西走。

路上拖箱子的声音一路都是,轮子压在砖上,一响一响。

她住四楼,房间号是四零七。

门没锁,推开的时候有一股新刷的墙漆味。

里面已经有人,坐在靠窗那张床上,正在铺床单。

“你好。”

“你好。”那女生抬起头,“你也是四零七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叫陈晓彤,民商法的。”

“沈昭,公司法。”

她把箱子放到另一张床边,坐下去,床板硬。

窗外是一排楼,楼底下有个小卖部,门口摆着冰柜。

下午她回了一趟法学院楼。

楼里贴着一张表,是新生名单,按方向分的。

她站在表前面往下看,公司法一栏有七个人,第三个是她。

再往下几栏,她看到一个名字:何运晨。

她想了想,想起上午报到处那位老师喊的就是这个名字。

她在表前面站了一会儿,把这一栏从头看到尾,看完转身走。

开学典礼是第二天上午,在体育馆。

新生一千多人坐在一起,前面的台上摆着话筒,校领导讲话,讲了一个多小时。

她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,听不太清,只能听见几个词,“航空”“航天”“责任”。

散场的时候人往外涌,门口挤了一下。

她被人流推到边上,站稳,抬头看见旁边站着报到那天那个年轻人,手里抱着一摞材料。

他也看见她。

“沈昭。”

“嗯。”她说,“你是上午发那个表的。”

“何运晨。”他把材料换了个手抱,“你也走这边?”

“回宿舍。”

“我也是。一起走一段。”

路上他说:“你昨天问我导师意向那一栏,其实填了也能改。”

“那我不填了。”

“对,先空着。”他说,“你本科也是法学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是直系。我本科是知识产权。”

走到岔路口,他停下。

“我往这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周三晚上七点,法学院楼二层,法援中心招新。”他说,“招三个新生。”

“法援中心是干什么的。”

“给外面的人做免费咨询。来的人有打工被欠钱的,有租房被中介坑的,还有老人被子女占了房子的。”

“我们坐那儿听,记下来,能答的答,答不了的转给带我们的老师。”

“一周值一次班,算实践学分。”

她问:“要不要考试。”

“不要,来就行。”

“我周三有课。”

“几点的。”

“七点到九点。”

“那你就迟到半小时。”他说,“来的时候从后门进,别站在门口。”

他抱着材料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,抬了抬下巴,像想起什么。

“对了,你宿舍是四零几?”

“四零七。”

“我们那层也是四楼。”他说,“有事可以敲门,四一二。”

她点头,他走了。

回宿舍的路上下起了小雨。

她把包顶在头上跑了一段,跑到楼门口,头发湿了一半。

上楼,陈晓彤正坐在床边吃泡面,屋里一股酸辣味。

“回来啦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吃了吗。”

“没。”

“楼下小卖部有面,我刚买的,八块。”

她把湿包放在椅子上,从钱包里拿钱。

“走,一起去。”

楼下小卖部的冰柜亮着灯,老板在里屋看电视,声音很大。

她拿了一袋面,站在门口等水开。

陈晓彤在旁边说:“我们院的课表是不是很难排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看了,周三晚上还有课。”

“周三晚上几点。”

“七点到九点。”

“我今天碰到一个学长,”她把面袋撕开,“说周三晚上法援中心招新。”

“什么中心。”

“法律援助中心,给外面的人做免费咨询。”

“你去?”

“去。”

“你周三有课。”

“迟到半小时。”

“迟到还去。”

“去一半也比不去强。”

陈晓彤看了她一眼:“你这人是不是有点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