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楼走廊尽头有一张长椅,坐满了人。
她没坐,靠在窗边站着。
窗玻璃上有一层水汽,外面的树是灰的。
门里有声音,隔着门听不清说什么,只听见一次笑。
笑完之后静了几秒,又有人说话。
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。
口袋里那张纸已经捏软了,上面写着三行:股东出资加速到期、债权人主张、不能清偿。
旁边那个男生还在背英文,声音很小,一句一句,反复是同一句。
“I am a student from……”
背到第六遍,他停住,低着头看纸。
门开了,出来一个穿毛衣的女生,脸白,走到楼梯口才松一口气,扶着栏杆停了一下。
“下一位,沈昭。”
她在门口站了两秒,抬手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五张桌子摆成一排,五位老师坐在后面。
中间那位是个女的,四十来岁,桌上摊着她的材料,旁边一个玻璃杯,水没喝过。
暖气很足,屋里有股旧纸的味道。
“坐。”
她坐下,把手放在膝盖上。手心是凉的。
“沈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先做个自我介绍,两分钟。”
她开口,第一句比平时还慢。
“老师好,我叫沈昭,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本科,专业排名前五,四年辩论队。”
“我想学公司法。”
中间那位老师抬头,笔尖停在纸上:“为什么是公司法。”
她想了想,没有立刻答。
“我大三打过一场关于企业责任的辩论,前后翻了半年案例。”
“翻到后面,判決书里最多的不是道理,是数字:欠了多少钱,几个人来要,谁先拿到。”
“我那时候才觉得,一个条文落下来,是几十个人在等钱。”
右边的老师翻了下材料:“你本科论文写的什么。”
“股东出资加速到期。”
“结论。”
“可以加速,但要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。”
“公司已经不能清偿到期债务,并且债权人已经提出主张。”
“两个条件同时满足?”
“同时。”
“你自己怎么看这条。”
“我认为它是保护债权人的,但不能让股东替公司还全部。”
中间那位老师翻了一页,笔在纸上点了两下。
“你刚才自我介绍说四年辩论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辩论和法学是两回事。辩论要赢,法学要对。”
“你怎么想。”
她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,放在桌沿。
“辩论里我也想过只要能赢就行。”
“后来发现,赢下来的那一条,如果拿不出证据,出了会场就没了。”
“法学不一样,法学的东西要留在纸上,别人还要拿它办事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中间那位老师把笔放下:“你说话很慢。”
“我练过。”
“为什么练。”
“以前说得快,别人听不清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我想清楚了再说。”
后面有一段英文,问了两个问题。
她答得慢,中间停了一次,停的时候没有“呃”,只是停着。
九点二十几分,中间那位老师合上材料。
“好,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她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磨了一下。
“谢谢老师。”
出门的时候,走廊上只剩两个人,一个女生靠在墙上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女生看她出来,小声问:“问什么了。”
“论文,还有为什么学公司法。”
“难吗。”
“不难。”她说,“他就是想听你说清楚。”
下楼,一层走廊也空了,只有打扫的阿姨在拖地,水桶在地上拖出一道湿印。
楼门口的风比早上更硬。
她站在台阶上,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。
天是白的,看着像雪没下完。
走到校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
窗子一扇一扇,看不出哪一间是刚才那屋。
她站在那儿看了十几秒,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。
动车上她睡着了,醒来时窗外已经全黑。
到南京南是晚上八点多,站台上人多,风从通道口灌进来。
她在回学校的公交上给父亲打了个电话。
“考完了。”
“怎么样。”
“问了三个问题,都答上了。”
那边停了一下:“那你回来吧。”
“我明天回。”
宿舍里只有周苗在,坐在床上弹琴,弹得很轻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怎么样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不知道。”周苗把琴放下,“反正考完了。”
她把本子从包里拿出来,翻到新的一页,写了一行:
十二月二十六 上午九点 三楼
写完,笔夹进去,合上。
窗外路灯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