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六日,网课结束,再上四天,放四天假。
十号,我躺在床上刷手机,刷着刷着就点进了梦梦的聊天框。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九点半,我发的“晚安”。也不知道她这几天在干嘛。对话框里光标闪了半天,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。算了,她又看不见。
——江枝眠
词穷了怎么办?那就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。
我叫陈浠,小名陈梦,可以叫我梦梦,或者陈大梦(这个是我小姑经常叫的,但最多叫的还是梦梦)。我,我弟,我妹,我们三都是留守儿童,爷奶照顾我们。我就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农村丫头,皮肤永远都是暖调的,好不容易修白一点点,出去一趟感觉黑了二个度。对了,你怎么知道,我爸妈回来了。在这一年里,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们,第二次就要等过年了。也不知道爸妈要在家呆多久,希望他们永远都不要走了。不可以,我不能这么自私,他们还要挣钱养我们呢。他们好不容易回家一趟,我要懂事一点,不能让他们为我们操心。
——陈浠
《两个神经的纸条记》
2022年5月29日
*
九点半下夜自习,洗漱只有三十分钟。我忙完这件又捣鼓那件,终于在熄灯前两分钟爬上床。
宿舍阿姨清点完人数,叮嘱几句便离开了。
宿舍门大敞着,十二点她会再来巡查,确认所有人都睡下,才会关上门。
我睁着眼望着头顶白墙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翻个身,床板吱呀一声响。螺丝松了,跟阿姨提过,她说修好了。
结果还是老样子。
我扯了扯被子,闭上眼。
好像过了很久。忽然有人压在我身上,嘴唇被堵住,呼吸困难。我睁眼,是个男生。他的脸在雾里,我怎么也看不清。
我的初吻……不对,于倩说,十八岁之后才算初吻,十八岁之前都叫童吻,想亲谁都可以。我才十四,没事的,只是童吻而已,不会少块肉。
我瞟向一边。
四周漫着一片红色。我和他都穿着红色睡衣。低头一看,自己变高了。
这里到底是哪里?
我使劲推他,他纹丝不动,手腕反倒被他扣住。他稍稍退开,我才得以喘息。他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,他在哭,泪水一滴滴落在我脸上。
一边哭,一边占我便宜!人怎么能无耻成这样?
我张嘴去咬他,怎么也咬不到。挣脱不开,窒息感压得我喘不过气。一只手贴在我的后腰,温热的感觉顺着皮肤往上爬。
流氓!混蛋!你大爷——
一脚踹了个空。
我猛地坐起身,大口喘着气。黑漆漆的,但能瞧清这是寝室。没有红绸,没有气球,头顶没有拉花,更没有那个男生。
原来是场梦。
吓死了。
我按动左手腕手表侧边的按钮,粉色灯光亮起:4:43。
距离起床铃响,还有四十七分钟。
我松了口气,躺回去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。
转过身,把脸埋进枕头,小声嘟囔:“丢死人。”
脸颊发烫,拿手背贴了贴,凉的。梦里那滴眼泪好像还停在脸上,滑腻腻的。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过头顶,不再想。
半梦半醒间,好像又睡着了。
这次什么也没梦到。
起床铃一响,宿舍灯亮。我迷迷糊糊叠好被子,套上校服,踩着拖鞋去门口拿鞋。
我的鞋摆在第四个位置。
穿好鞋,把拖鞋塞回床底摆好。从柜里抽张纸,去厕所。
迷迷糊糊弄完,纸丢进垃圾桶,按下冲水键。
好像撞到人了,捂着额头道歉。一抬头,面前只有门板。
我捏紧拳,咬牙切齿。想骂它,脑子里蹦出几个词,又都对不上。只能憋着火,拧开门把手。
水池边挤满了人,我钻进去接了杯水刷牙。冷水扑到脸上,才算勉强清醒。
寝室长把挂在门把手上的垃圾袋递给我:“陈浠,今天你值日,记得换垃圾袋、拖地。”
我眨了下眼,呆呆地点头:“哦,好。”
怎么这么快就轮到自己值日了。
这可不能发呆太久,拖把放在澡堂,去晚了就要排队。好在就在宿舍对面,赶到时刚好剩最后一把。
拧开水龙头,拖把沾了水,沉得要命,我费力拎回寝室。地板拖得发亮,检查一遍没有脏污,再把拖把送回澡堂。
感觉忘了什么东西。站在宿舍门口往里看,半天没想起来。
唉,不想了。
拿上垃圾袋就下了楼。垃圾桶在宿舍门口左侧,我把袋子丢了进去。
宿舍阿姨每天都会把新垃圾袋挂在门把手上。我一直不解,明明两三天换一次就够,更省。别的同学也问过阿姨,好像是怕房间有味。
又不是夏天,哪那么容易臭?
算了,学校出钱,我多想也没用。再发呆就要迟到!
我一路跑到班级集合点,胃一阵绞痛,冷汗直冒。扶着肚子缓了缓,等那阵劲儿过去,才直起身。
今天晨跑只安排两圈。
我跟江枝眠吐槽,她笑着回我:“你还想跑三圈?累坏自己呀?这可不是操场跑道,是绕教学楼,一圈就六百多米。”
我心里默算:两圈一千二百多,三圈一千八百多。
哎哟,我的胃,我的腿。
我偷偷在心里问候学校各位领导祖宗十八代。
“今天放假,你东西收拾好了吗?”江枝眠突然问。
我说:“当然收拾好了,这不是在手里提着吗?”
向上提了提,轻飘飘的。低头一看,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“我的行李呢?”
“你别问我,问你自己。”江枝眠两手交叉搁在胳膊上,歪头笑盈盈地看着我。
我挠着头回想,忽然一拍脑门:“还在床底下,我忘拿了。”
“啊”了一声,又接着说,“怪不得下楼的时候总感觉忘了什么。”
“快上早读了,你哪还有时间去拿?一去一回九分钟,这还是跑着。不跑,你就得站在外面背单词。你确定能不迟到?还有六分钟。”
“谁说我现在要去的?”我捂嘴,打了个哈欠,眼泪都出来了。“吃完午饭再去。五分钟搞定,三分钟跑到五楼,Just so so。”
我们初二,十二点吃午饭,十二点五十前赶回教室就行。打饭要排队,大概十分钟。人多、饭菜不够的时候,还要再加五六分钟。
有时候还要洗头。十二个班错峰,前六个班一三五日,后六个班二四六,连上十二天放四天——澡堂人还是多。得在三分钟内扒完午饭,跑去大澡堂占位置。不然晚了,排队洗头要等很久。
我为了洗头,常常饭打得少,三分钟内匆匆扒完,顶多骗骗胃。学校不让带零食,牛奶也只能带纯牛奶。开学到校、夜自习回宿舍,宿舍阿姨都让我们自己开行李箱和柜子,她挨个检查。查到就没收,还要通报批评。
我只能托江枝眠帮忙从校外带,辣条还得躲进厕所吃。可校门口也查,抓到处罚一样。所以大多时候只能饿着,实在扛不住,就早上多打点带回教室藏着,饿了偷偷吃两口。
这天大课间,学校让我们在操场列队。两名同学站在台上,校长拿着话筒讲了一大段话,大概是这女生私自带手机,男生抽电子烟,要严肃批评,当众念检讨书。再犯的话,女生请家长,男生回家反思。
我努力踮起脚,江枝眠扶着我,才勉强站稳。
台上,教导主任把手机还给那个女生,女生抬手直接往地上摔。隔着老远,我都听见了闷响。大概手机质量过硬,没摔坏。
教导主任捡起来又递回去。女生用尽全身力气又摔了一次,手机弹出去老远,碎片四处飞溅。
我惊呼:“这么狠?”
往江枝眠身上靠了靠,为看得更清楚,脖子使劲往前伸。
“再往前伸就要摔倒了。”江枝眠拽了我一把。
我敷衍道:“知道了知道了,不是还有你扶着我吗?”拍拍胸脯,“我知道眠眠最好了,不会让我摔倒的对吧,我信你哦~”
再踮脚望去,教导主任把碎成两半的手机放回女生手里。她低着头,刘海遮住整张脸,不知道主任说了什么,她轻轻点了两下头。
回班路上,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这件事。我摇了摇江枝眠的胳膊,朝她使了个眼色。
“听见没?那个女生的手机是班主任抓到的。”我凑近江枝眠,压着声,“明明可以私下处理,非要交教导处,还要扣自己绩效,图什么?”
我边摇头,边“啧”。
不知怎么的,胳膊肘碰了碰路过的时满。他这两天像换了个人。
他停下来,低头看我,眼神空空的,像没听见。
我又碰了他一下。他这才反应过来,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,扯了扯嘴角:“有事?”
声很轻,不像他。之前处处跟我顶嘴,现在惜字如金了。
我张了张嘴,其实也没什么事,就是觉得他这两天太安静了。可话到嘴边,又不知道该问什么。
时满又看我一眼,瞥见江枝眠的瞬间,迅速移开目光,往旁边退了半步。
我到底没忍住:“时满,你最近怎么了?自从昨天下午大课间请假回来,谁都不搭理,连江枝眠也不理。看着心情不太好,有什么心事吗?”
“没有。”时满回答得干脆,“玩你们自己的,别搭理我就行。”
他的语气又冷又硬,我愣了愣,还想再说,他已经走远了。江枝眠拉住我,摇了摇头。
又熬了两节课,好无聊,放个假怎么这么慢?
我还是不习惯荏今意没在身边拌嘴,有点想他了怎么办。
呸呸呸,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呢?
我拍拍脸,感觉全身都在发烫。捏了捏后背的衣服,又抖了抖,再用手扇了扇风,手心贴到脸上,凉了一点。
中午食堂的饭我不喜欢,尤其是白萝卜炖鸡。白萝卜像没煮熟,皮也没刮干净,能看见白根连着皮。我问打饭阿姨能不能不要这道菜。
打饭阿姨一脸为难:“孩子,学校有规定,不吃也要打,但可以少打点。”
我拧着眉,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。不想让阿姨为难,就说:“那就少打点吧。”
阿姨少打了一点,可餐盘最小的格子里还是堆满了白萝卜,肉一眼就能数清——五块萝卜,两块小的不能再小的鸡肉。
肉和酸豆芽全吃了,肉丸和白萝卜忍着恶心,硬塞了几口。
用勺子把肉丸切碎,和白萝卜一起拨拉到餐盘边上,再用擦过嘴的纸盖一盖。倒饭口旁边站着学生会的人,我盯着他。趁他没抬头,快速把饭倒了。
他看向我时,我故作淡定地把餐盘放进推车,朝反方向快步走了。
食堂北门离女生宿舍最近,就在对面。
我抓着扶手,一步跨三阶地往上走。
刚吃完饭又这么跑,胃开始疼。
不是普通的疼。是从里面绞起来的疼,胃里翻腾着往上涌。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没缓过来。
扶着墙往宿舍走,每走一步,胃就缩一下。
喉咙发紧,恶心,咳嗽,流泪,想吐又吐不出来。我靠着寝室门,攥着门把手大口喘息,慢慢蹲下去,捂着肚子,眼泪止不住地掉,冷汗涔涔。
又出现幻听了——
“按住她!别动!管子要插进气管了!”
“别救我。别救我。”我祈求着,“求你们,求你们别救我。”
手掌发麻,一直在抖,我好像打了谁。大喊了一声:“别碰我!”
猛地回神。
校车上闹哄哄的。我晕车,又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,胃里一阵翻腾。赶紧用校服外套捂住口鼻。
我在麦豪家具那里下的校车,本来想在新街口下,但用脑子丈量了几下,麦豪家具离我家更近。
跟车老师嘱咐我过马路看着点。我连连答应后,绕过校车尾。左右看了几遍,确认没车经过,走在斑马线上,到了另一边。
校车在我察看左右是否有车通过的时候就走了。
在家门口,有辆白色轿车停在那。
谁来了?
我边走,边喊:“爷——奶——外面谁家的车啊?家里来客人了?”
厨房传出我奶的声音:“梦梦回来了?”
我拖着长音:“哎——对啊对啊!”
装衣服的袋子和书包我放在了厨房小饭桌上。
厨房里黑得很,不过没墙黑。
听我奶说,那是我表哥四岁借住我家上幼儿园时,在烧柴火灶里扒拉,火星一不小心掉了出来,点着了我奶从外坡捡回来的柴。
就这个糗事,表哥一跟我杠,我就拿出来讲。表哥一哑火,我就笑他是个包子,只会生闷气的热包子。人家往外排气,他倒好,往里吸。
我按了一下开关。灯亮了,屋里还是暗的,但我能瞧见奶奶鬓角的几根白发。
我站在旁边看我奶剁饺馅。这饺馅我最喜欢了,芹菜猪肉馅。如果蘸醋,那再好不过。
我又问了一遍:“奶,外面谁家的车啊?家里来客人了?”
我奶说:“你爸妈回来了,在屋里,你去说说话。他们好不容易回家一趟,懂事一点。”
我笑着答应了:“知道了。”
“懂事一点”这四个字,后来的我甩不掉了,也洗不掉。
我脚步顿在厨房门口,指尖无意识抠着门框的木缝。
懂事一点。
从小到大,奶奶总这么跟我说。爸妈难得回来,不能闹脾气,不能提要求,不能说委屈。
我吸了口气,把脸上那点不自觉的拘谨压下去,抬脚往堂屋走。
堂屋的光线比厨房亮些。
男人坐在靠里的旧木沙发上,是我爸。他比记忆里瘦了些,皮肤晒得黝黑,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,看见我进来,抬眼淡淡笑了笑。
旁边坐着的女人,是我妈。她穿着一件干净的外套,头发打理得整齐,我盯着她看了几秒,才敢确认是她。
上一次见面,还是过年。
“梦梦回来了。”我妈开口,声音听起来有点陌生。
我攥紧衣角,乖乖站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,扬起一个笑:“爸,妈。”
两个字说完,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了。
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。想问他们这次能在家待多久,想问外面干活累不累,想问……是不是很快又要走。可话到嘴边,我抿了抿嘴,全都咽了回去。要懂事。
妈妈朝我招招手:“过来坐,站那么远干什么。”
我慢慢挪过去,在沙发最边角上坐下,只沾了一点点边,腰背绷得笔直。
“在学校怎么样?听你奶奶说,平时住校,学习辛苦。”我妈打量着我,目光在我脸上转一圈,“怎么看着又瘦了?学校饭菜不合口?”
我下意识摇头:“没有,食堂挺好的。”
撒谎。白萝卜炖鸡的味儿还在嘴里,还有那些饿着肚子的傍晚。不能说。说了就是不懂事。
“在学校要好好读书,别贪玩。”爸爸顿了顿,语气平淡,没什么起伏。“我们在外打工,辛辛苦苦挣钱,全是为了你和弟弟妹妹。”
我低着头,盯着凹凸不平的红色水泥地,点了下头:“嗯,我知道。”
弟弟妹妹拿着玩具从奶奶房间里跑出来,一左一右扑到爸妈身边,抢着说学校的事。他们敢撒娇,敢要零食,敢赖在父母怀里不起来。弟弟比我小两岁,妹妹更小,在上幼儿园大班。
我坐在一旁安静看着,插不上话。
妈妈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,余光瞥见我,随口问: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我抬起头,扯出一个温和的笑:“听你们聊就好。”
爸妈看着我,不说话了。
爷爷坐在堂屋角落的竹椅上,一直没怎么说话,指尖夹着烟,烟雾细细地往上飘。这时他抬眼看了看我,笑着说:“梦梦一直都省心,不用人操心。”
省心。懂事。
我听着,没接话。
我看着眼前一家人热闹的模样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我站起身:“我去帮奶奶包饺子。”
不等他们回话,我转身快步走出堂屋,逃进厨房。
案板上的肉馅散发着芹菜的香气,奶奶已经拿出一叠饺子皮。我打了肥皂把手洗干净,甩了甩水,拿起一张面皮,舀了一点馅,手指笨拙地捏着边。
指尖微微发颤。
我明明盼了很久,盼着爸妈回家。可真见到了,却不知道该怎么靠近。
奶奶在我旁边擀皮,絮絮叨叨说了很久:“多跟你爸妈说说话,难得回来一趟……我一说你就不吭声,像个哑巴。在家没人说你,等出去了,别人可不这么想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手里的饺子没捏紧,馅漏了一点出来。
我低头看着,眼泪忽然就掉在案板上。
怕沾脏了馅儿,我赶忙抬起头:“我真是的,不小心把面粉弄到眼睛里了。”
说完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。
奶奶没接话,擀面杖在案板上没有停。
奶奶'头也不抬:“也不知道小心点,这是吃的,别弄脏了。”
我咬住嘴唇,又是一个“好”。
堂屋里传来弟弟的笑声,还有爸爸逗妹妹的声音。奶奶把包好的饺子从盖帘上挪到蒸篦上,动作不快不慢。
“你妈这次回来,带了件新袄子,”奶奶忽然说,“放你屋里了,等会儿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我捏着新面皮,没应声。
奶奶叹了口气,很轻:“你爸妈也不容易。”
我低头继续包饺子,这次捏得紧了些,没再漏馅。1
看得太入迷了,不够看啊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