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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我讨厌回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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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要回家了。我讨厌回家。凭什么什么事都要我让着弟弟妹妹?我也是小孩子啊。那些事不是我做的。为什么就是不信我。我不是骗子,小偷。

  ——陈浠

  我和于倩去了西亚,买到超好吃的雪花酥,多买一点,带给梦梦。

  ——江枝眠

  《两个神经的纸条记》

  2022年6月5日

  *

  世上若有后悔药,再贵都要买一盒。

  这是放假的第二天,星期日。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日子,老天却没打算放过我。

  吃完中午饭,我妈喊我洗碗。许是饭吃多了,每走一步,胃都像在受刑。

  我躺在我奶房间的床上,蜷缩着身子。

  怕他们觉得我不懂事,我深呼吸了好多次,稳住哽咽,才开口:“妈,让我弟帮忙洗一下吧。”

  我妈的声音从堂屋里传来:“你弟还小,洗不干净。”

  “我今天有点累,明天我再洗可以吗?”我小心询问。

  我以为这次像之前那样,熬一熬就能过去,没想到胃越来越疼,险些喘不上气。

  整张脸埋进枕头,泪水很快洇湿了一大片。

  “这么小就喊累,长大了怎么办?不好好学习,以后只会更苦。让你们好好学习,跟害你们似的。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么好的条件,一心想出去打工,你爷爷还劝我们继续读书。现在好了,知道后悔?后悔有什么用。你别嫌我唠叨,我说的都是实话。你看你小姑,当初旁人都劝她别读了,读书没用,她偏要坚持,现在当了老师多安稳……”

  我不明白,什么事都要往学习上扯。

  说的是西,非要往东。

  那碗碟,我终究还是没洗。

  再睁眼时,天色已经快黑了。

  我揉着酸涩的眼睛,望着窗户发呆。

  我弟走进房间,按亮床头电灯:“姐,咱妈让我喊你吃饭。”

  “哦,好。”

  我下床,摸索着不知道被扔到哪里的拖鞋。

  外面下起了雨,我抬手挡在头顶,快步冲到对面屋子。鞋底沾了水,拖鞋踩在地上,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。

  晚饭是饺子,蒸了一篦子,也煮了半锅。我最不爱吃煮饺,蒸饺才是我的心头好。

  蘸料我妈已经调好,我走到筷笼拿了一双筷子,站在柴火灶另一侧夹饺子。打算轻轻蘸一点料汁,饺子却滑落掉进碗里。反复试到第五次,才终于送进嘴里,压下快要涌上来的馋意。

  很好吃。

  我问我妈蘸料的配方。

  我妈说,醋、蚝油、生抽、香油、剁椒,再加一点温水。

  我默默记在心里。

  吃到撑,再也吃不下了。我把筷子搁到洗碗池里,走出热气腾腾的厨房。

  抬手遮着头,快步跑回对面。手掌根本挡不住雨,还是淋了满身。但我还是想这么做,像是给自己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。

  我从供桌上拿了个一次性塑料杯,拉开饮水机盖子接热水。水太烫,加了点凉水。双手捧着塑料杯,手心慢慢暖过来。

  最近我的手总是很冷,捂很久也暖不透,好不容易热起来,没几分钟又变回冰凉。

  我靠在木沙发左侧,闭上眼睛。眼前猛地撞进一段画面:十字路口车辆相撞,满地鲜红。

  我伸手想去碰,景象瞬间消散。

 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手背上。

  抬手一摸,是眼泪。

  杯子里的水什么时候喝完的,我毫无察觉。

  我站起身打算再去接一杯,刚起身,一阵头昏脑胀袭来,只得重新坐回去。

  天光还亮,亮得刺眼。

  奶奶拿着竹棍,指着我厉声质问:“到底是不是你偷的?!”

  “没有,我没有偷。”眼泪啪嗒啪嗒砸落。

  “你没偷,柜子里的钱怎么少了?”

  竹棍抽在身上,痛感比老师戒尺打手心还要尖锐。

  “我没偷,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?”

  “不是你偷的,那这些零食从哪来?”奶奶把零食摔在地上,乌龟牛奶棒棒糖碎了。

  奶奶攥住我的胳膊,竹棍一下下落下来,“这么小就学会撒谎,长大了还了得!”

  我哭着辩解:“那是我朋友送我的,我舍不得吃,想带回来给你们尝尝。”

  奶奶不肯听我的解释:“家里缺你吃的?还敢偷家里的钱。今天敢偷五块,明天就敢偷十块。都是惯出来的毛病,吃穿都紧着你,还有什么不满足的。”

  我转头望向爸爸、妈妈、爷爷。他们的眼神冷冷的,没有半分偏袒。

  直到小姑下班回来,拦住了奶奶。

  小姑说:“有话好好说,打坏了孩子你们又心疼。”

  奶奶把事情原委讲给她听,依旧一口咬定是我偷钱。

  我仰起头看向小姑,解释道:“我没有偷,那些吃的是朋友给我的。小姑,你信我好不好。”

  小姑把我拉到木沙发上坐下,掏出口袋里的纸巾,替我擦去脸上泪水。

  “小孩子不能撒谎,想吃什么跟我说,我给你买。要是想自己买点东西,可以找爷爷要钱……”

 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。

  原来连小姑也不信我,或许他们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。为什么就不能信我一次,哪怕只有一次。

  晚饭的时候,眼泪依旧止不住往下掉。米饭在嘴里,怎么都咽不下去,反复咀嚼,依旧哽在喉咙。

  我妈说:“别哭了。偷了家里钱还委屈上了,你看看哪家孩子像你这样?不想吃就出去。”

  我爸跟着说:“就是肚里不愁吃喝才这样。往后不给你买零食,饿一顿,比谁都吃得香。供你吃穿,一点都不体谅大人。”

  奶奶在一旁接话:“让她出去干一天活,就知道是干活累,还是读书累。”

 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
  我不敢,只要一反驳,就会被扣上顶嘴、白眼狼的名头,甚至还会挨打。

  我只能沉默,把头埋低,慢慢扒饭。

  这是我第几次吃得这么慢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

  碗里就小小的一团米饭,硬是吃到所有人都放下碗筷。

  从前班里同学问我,知不知道眼泪是什么味道。

  我那时回答,应该是甜的吧。开心时落下的泪,像糖水。

  原来眼泪不止有甜,还有咸,还有苦。

  碗是我洗的,地是我扫的,桌子也是我擦的。

  干完活,我上楼,坐在书桌前缓了许久。面前是一面白墙,我嫌单调,找小姑要来一面她不用的镜子,拿家里补鞋胶水粘上去。看着不好看,又翻出蜡笔,沿着镜子边缘画画。画得抽象杂乱,到最后不耐烦,索性随意涂鸦。那一面素白的墙,被我折腾得不成样子。

  我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。

  好难看。

  我敛了神色,拿起笔翻开数学练习册。

  写完一题,笔尖停在第二题的题干上,迟迟落不下去。手开始抖,越抖越厉害。我捡起掉地上的笔,笔尖划烂了草稿本,又把桌上的东西全扫落在地。我趴在桌面上,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。

  我讨厌回家。

  我想要江枝眠。

  “江枝眠……江枝眠……”

  一遍遍念叨着。

  哭累了,就这么睡了过去。

  黑暗包裹住我,我一点点向下沉。

  忽然有人抱住我,前方出现一道门。那人低声说,快走。

  我站在门边,回头往后望。有两个人站在远处,一束光落在他们身上。

  我往前踏出一步,他们便后退一步,距离越拉越远。

  “不要,别走。我错了,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

  “小浠。小浠。”有人轻轻推我。

  睁开眼,正好对上江枝眠的目光。我伸手抱住她,我们两个人,谁都没有说话。

  我埋在江枝眠肩头,胸腔还在轻轻起伏,残留的哭意堵在喉咙里。鼻尖蹭到她衣服布料,淡淡的洗衣粉味道,安稳得不像真的。

  她没有拍我的背哄我,只是静静抬着胳膊,圈住我的后背,任由我抱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开口:“做噩梦了?”

  我点点头,脸不肯抬起来,闷在她肩上。不敢说话,一开口,声音肯定会发颤。

  “梦见什么了?”

  “家里。”我顿了顿,指尖攥紧她的衣角,“他们都不信我。奶奶拿着竹棍打我,爸妈就在旁边看着,小姑也不站我这边。”

  江枝眠的手臂收得更紧。“我信你。”

  短短三个字,一下子就戳中我积攒了许久的委屈。眼泪又涌上来,浸透她的校服。我知道这样会把她衣服弄湿,想往后退,她却按住我,不让我躲开。

  “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哭吧,在这里不用憋着。”

  旁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于倩凑上来,伸手捏了捏我的脸:“呦呦呦,谁欺负小浠了?哭什么,眼泪又不值钱。”

  她捏着嗓子,装出一副气泡腔:“女孩,你本来就是珍珠,再哭就黯然了。”

  我没憋住,哈哈笑出声。

  江枝眠白了她一眼:“你能不能正经点。”

  “我还不正经?”于倩叉腰,“我这是用幽默化解悲伤,懂不懂艺术。”

 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,剥开糖纸塞我嘴里:“喏,珍珠糖。吃完就不许哭了啊,再哭珍珠就化了。”

  糖是橘子味的,甜得发冲。我含着糖,眼眶还湿着,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
  于倩得意地冲江枝眠挑眉:“看见没,我比你会哄人。”

  江枝眠没理她,只是把我往她那边又拉了拉。

  江枝眠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递到我面前。

  袋子里装着几块正方形的雪花酥,裹着白色的粉末。

  “西亚新出的,”她说,“我和于倩今天去买的。本来想明天给你,看你这样,还是现在给你吧。”

  我接过袋子,指尖碰到雪花酥软软的表皮。

  “吃吧,”江枝眠说,“甜的。”

  雪花酥小小的,我一口一个。糯糯的,甜得发腻,但确实好吃。

  “还有,”江枝眠又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练习册,“数学作业借你抄。”

  “……你不是说抄作业不好吗。”

  “特殊情况。”她一本正经地说,“你现在这个状态,自己写也写不进去。”

  我低头咬着雪花酥,没说话。

  江枝眠说了不用憋着,可我不想在她面前哭太久,样子太难看。

  我喊她:“江枝眠。”

  “嗯?”她抬过眸,眼神很温柔。

  我看着她说:“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?一起上高中,考大学,到很多地方玩,拍照。”

  她揉了揉我的发顶,点头。“会。我们一辈子都要在一起,不分离。”

  拉过勾,我才笑起来。

  我捏了一块雪花酥,递到她嘴边:“你吃。”

  于倩立刻嚷嚷:“小浠,偏心哦。喂她不喂我,伤心了。”

  我递过去,于倩一口咬住,还故意往我手上蹭了蹭。

  “你干嘛——”我抽回手,突然觉得脸上有点热。

  于倩比了个心:“爱你呦么么哒!”

  “咦~”我往后靠了靠,离于倩远了点,“你好肉麻。你这张脸,配‘么么哒’三个字,太违和了。”

  “嫌弃我啊?”

  我没犹豫。“对!”

  “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。”又是那副气泡腔,油腻腻的。于倩摸了摸下巴,挑眉说:“有意思。”

  “你这什么霸总发言?”

  “你就说酷不酷吧。”

  我眨眨眼,认真道:“不酷。像油腻女。”

  张佳慧本来趴在桌边看热闹,听见这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吓得我瑟缩了一下。张佳慧笑得直拍桌子。

  “于倩,油腻女本女。”

  于倩拍掉张佳慧搭在她肩上的手,哼道:“再笑就面瘫了。”

  闻言,张佳慧闭上了嘴,一脸不服气。但她嘴笨,说不过于倩,只好瞪着大眼睛看她。

  数学老师又换了,新来的是个胖胖的戴眼镜的男生。

  我算了一下,这是这学期换的第三个数学老师。语文老师换了两个,那位憨厚的男历史老师也被调走,物理、英语、地理老师全都换过三轮。主要原因是,班里成绩下滑得严重。

  新来的数学老师叫闫庄。

  第一节课,他便把上周的周考卷一个个发下来。念到我名字,我走上前拿卷子,闫庄盯着我多看了好几眼,才把试卷递过来。

  不是我分数多亮眼,只是他没想到,一个女生字迹能这么潦草,分还这么低。

  他叮嘱我买本字帖练练字。我不想。我骨子里就是个犟种,别人越催我做什么,我越不肯。越不让我碰的东西,我偏要试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——以前的我不是这样子,很听话,很乖的……

  江枝眠总说要学会爱自己,再去喜欢别人。我不懂,去问于倩,她说我之前那是讨好型人格。

 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词。

  我讨厌这个词。也讨厌自己。不管何时的自己。

  我也逼过自己改变,可怎么都变不了自己想要的自己。

  往后每次批改作业、试卷,看到我手写的答案,他总会在边上用红笔批注:多多练字,太飘逸了。

  我就在那行红字下面,用黑笔回一句“知道了”,或是“不能再催了,这已经是我最好的字了”,末尾再随手画个小人、画朵花。

  于倩说我的画像鸡爪子挠的,随便踩一脚都比我画得好看。江枝眠却笑着说,这是抽象派预备画家。

  于倩听见江枝眠的话,笑得停不下来,估计真被我的画震撼到了。毕竟我可是江枝眠亲口认证的“抽象派预备画家”!

  我说:“你们要不要签名?说不定哪天我就扬名立万,到时候想见我还得排队。咱们是好朋友,现在给你们签一张。”

  于倩连忙摆手:“不了不了。”顺手把桌上的书本全部挪开。

  “别不好意思。”

  “没有。”于倩指向江枝眠,“江枝眠要,快给她签一个。”

  江枝眠翻开数学课本,露出背面空白的一页。

  我洒脱写下大名,对着江枝眠眨巴眼睛,等着夸奖。

  江枝眠揉了揉我的头发,笑说:“好看。”

  “是吗?”我盯了两秒,煞有介事地点头。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