枝眠还要不要我?
——陈浠
她不理我了。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?我都可以改,别不理我好不好。
——江枝眠
《两个神经的纸条记》
2022年5月27日
*
从厕所出来,我站在水池边洗手。
水开得不大,我搓了很久。没什么人的时候,我总这样,能洗到不耐烦为止。江枝眠在的话,会说我墨迹,但一直站在旁边等我。
我正想着她什么时候回校,肩膀被人轻轻按了一下。
我“啊”了一声,差点骂出来。抬头看镜子,身后站着江枝眠。
“江,枝,眠!”我一字一顿念完她的名字,掌心水珠全甩到她脸上,“你知不知道会吓死人!”
她睁大眼睛看着我,语气有点委屈:“你竟敢凶我?我回来你不高兴就算了,还凶我。”
我慌忙收回手,搓着掌心:“对不起嘛,你回来我怎么会不高兴?我没凶你,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她盯着我,嘴角抿着。
脑子一热,那句话自己冒了出来:“只是太喜欢你了。”
江枝眠忽然不说话了。
她眼睛微微睁大,脸颊上的水珠顺着下巴滴下去。
旁边几个女生看过来,眼神里有惊讶,有疑惑,还有一种笑——和于倩看小说看到某段时的笑一模一样。
她们又没看小说,笑什么?我说错话了?
我把头埋低,一把拉住愣神的江枝眠往外跑。再多待一秒,那些目光就要把我扎穿了。我可不想被扎成筛子,一喝水就往外漏。
回到座位,我往后桌上一靠,半天没说话。
刚才我好像看见了穿白褂的医生和穿浅蓝制服的护士,再一眨眼,他们全没了。
我摸了摸心口,还在跳,一下一下的。
江枝眠拆开自己带的零食,捏出一块脆皮虾,递到我嘴边。
我本想摇头,可香辣味钻进鼻子,口水不争气地冒上来。尝了一口,辣味在舌尖散开,意外地好吃。
她抬手,往我掌心倒了满满一大捧,红彤彤的,堆得冒尖。她眼睛亮亮的,安安静静看着我,像在等我高兴。
可我下意识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李程,顺口问:“你吃吗?”
后排于倩轻“啧”了一声,翻过一页小说。
我没懂她的意思,只当是她读到了喜欢的剧情。
李程立刻小跑过来,双手拢在一起。我毫不犹豫,把掌心所有的脆皮虾全倒进他手里。他对我笑了笑,转身回座位。
江枝眠没说话,又低头往我手里倒了很多,袋子几乎见底。
我疑惑抬头:“你不吃吗?”
她说:“你吃吧,我吃过了。”
我没多想,应了声“哦”。
掌心的零食还没捂热,后座男生探过头:“陈浠,能分我一点吗?”
我看了眼江枝眠,又看手心仅剩的零食,犹豫片刻,倒出一小半给他。
手一歪,掌心瞬间空了,只剩零星几小块。
我低头看着手心,没好意思开口要回来。
再看向江枝眠,她依旧静静望着我,一言不发。眼里那点光一点点沉下去,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。
她手指紧紧捏着空了的零食袋,指节微微收紧。
感觉她心情不太好。
为什么?
我琢磨不透,小心翼翼试探:“是不是开学了,你不开心?”
她脸色更沉,定定望着我,依旧沉默。
“你怎么了?”我抬手贴了贴江枝眠的额头,又蹭了蹭她的脸,再贴自己的,“也没发烧啊。”
她避开我的目光,不搭理我。
我又问:“是生气了吗?”
她哼了一声,把头扭向别处。
我完全摸不着头脑。
到底怎么了,她从来不肯告诉我。
江枝眠把脸扭到一边,后脑勺对着我,肩膀绷得紧紧的。我盯着她的发丝看了好一会儿,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她了。
上课铃响了,老师走进来,我不得不收回目光。
整节课我都在偷偷看她。她坐得笔直,笔记记得很认真,笔尖在纸上划得格外用力,像是要把纸戳破。我伸手,戳了戳她的腰窝。
她没理我。
我又戳了一下。
她往旁边挪了挪椅子,离我远了些。
我挪了挪屁股,又贴上去。她挪,我便跟着挪。直到被英语老师点起来读单词,才罢休。幸亏江枝眠之前念给我听过,不然我就要抄这单元单词五十遍了。
屁股落回椅子,我看见江枝眠垂着眼盯着单词表,指甲无意识抠着笔杆。我缩回手,没再凑过去。
下节课课间,她又把零食袋推到了我这边。我和江枝眠聊在了一起。
她突然说:“我带了一个好东西,你等会哈,我找找。”
她在桌肚里翻来翻去,时不时发出“唉”“咦”的小声嘀咕。
我侧头往她桌肚里瞅,借着她掀开的缝隙,看不清她在翻什么。
她伸手去掏裤兜,里面空空如也,又翻校褂口袋,终于在左兜里找到了。
一支美工刀按动笔,印着粉色草莓图案。
“哇偶——”我咧开嘴笑。
江枝眠按动笔头,刀片一伸一缩:“校外小摊买的,当时人可多了。”
她伸出手,我没有犹豫,把手放到她手心。她的手指纤长,我的比她短一截。她捏住我的手指,只露出指甲。
她帮我修整指甲边缘,刮下一层碎屑。我觉得好玩,等她擦干净,又让她修剩下五根。
我下巴枕在胳膊上,安静地看着她。
睫毛很长。脸微圆,眉眼素净,鼻头圆润,嘴角平直。她扎着低马尾,黑色头绳缠了好几圈,齐刘海落在额前,几缕碎发搭在脸颊两侧。她坐在那儿,不怎么说话,说起话也是轻轻的。
我忽然开口喊她:“江枝眠。”
她停下手里的动作,抬头看我:“嗯?怎么了?弄疼你了?那我轻点。”
“没有。我就是想喊你一下。”
她修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,我又喊了一声:“江枝眠。”
“怎么了?”她声甜甜的,我反倒有些不习惯。
我也甜甜地说:“你的眼型和我一样唉。”
偷偷告诉你哦,我俩的甜甜声,都是夹出来的。
她动作没停:“是什么样的?”
“杏眼。你是单眼皮,我也是单眼皮,但我是内双。”我坐直身子,“我的比你高一级哦。”
“哇!”她换了只手修,捏住我的无名指,“那你可要多看看喽。”
“看什么?”我撇撇嘴,又趴在桌子上,“眼好看有什么用?整体看下来,我觉得可以用那个词形容。”
“什么词?”
“牛头不对马嘴。”
“别乱用词,它的意思分明是答非所问,两件事对不上,前言不搭后语。不是用来描述外貌的。”
“我不管,我说它是,它就是!”
江枝眠没有再接话,把我的小拇指修整完毕,拿湿巾擦干净。指甲一下子变得清亮。
我举着十指转向于倩展示:“江枝眠弄的,快看!”
于倩扫了一眼,回答得极其敷衍:“哦。”
我正高兴,把她的回答当成了赞美。
后背靠着江枝眠的胳膊,五指抵在大拇指背面,细细欣赏。
李程走到我跟前,我举着手给他看。聊着聊着就聊到一块去了,江枝眠好像拽了一下我的校服衣角,我没留意。不知道为什么,一跟李程说话,就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不管是江枝眠给我的吃的,还是我自己带的零食,我总会想分给他。好像那些好东西,本就该给他。有时候我心里不情愿——那是江枝眠送给我的,不该分给旁人。可只要对上李程的目光,我就没办法拒绝。
我看得见江枝眠眼底委屈的神色,可李程一过来,我便忽略了她,把到嘴边想对江枝眠说的话,变成了和李程的打闹。
李程有时候会说:“你都分给我了,那你吃什么?”
我会笑着对他说:“还有,没事的。”
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快要放假的第二天,下午大课间做完眼保健操。班里的学习委员找到我,开口问我:“你和江枝眠绝交了?”
“没啊?”我愣住,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没有啊——”顿了顿,学习委员换了只手撑在我的桌面,“那你怎么不跟江枝眠玩了?”
我像是忽然反应过来,心口微微发疼,终于弄懂李程口中那种喜欢是什么意思。
可我对他,从来不是那种喜欢。
我望着学习委员,脑海里闪过江枝眠一次次沉下去的眼神。
原来旁人全都看出来了。
我挠挠头,尴尬地开口:“我忘了。”
我找不到像样的借口了,只能这么说。
学习委员走回座位不到两分钟,江枝眠回来了。
怎么开口?说,我错了?能不能原谅我。
我心里明明打算道歉,话出口却变成这样。
“江枝眠。”我的眼睛依旧亮晶晶的,像是什么都不懂,余光牢牢落在她身上,“你怎么才回来?也不问问我去不去厕所。”
她的唇瓣张合半天,才轻轻出声:“那我下次喊你。”
待在江枝眠身边,我好像什么都不用懂,永远可以做一个小孩子。
可她也是小孩子,只比我大五个月零20天而已。
后来李程再来找我,我的注意力不再放在他身上,学会了拒绝。
他开始频繁送我吃的、喝的,找我拌嘴。我在他身上看见了荏今意的影子。
对了,荏今意呢?最近都没见到他。
荏今意的座位坐了别的男生。
我去问时满,时满只说荏今意在人民医院住院,再多便不肯开口。
我追问:“为什么住院?回家那天他还好好的,怎么突然就住院了?”
时满不搭理我。
好话歹话都说了,就是不理我。
气得我心里直窝火。
不说算了,我才不稀罕知道。
我转头问江枝眠,她说:“听说大半夜高烧,挂吊水体温也降不下来,最后成了植物人。”
“发烧能变成植物人?”我想不明白。在我的认知里,只有车祸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。
江枝眠指着自己,震惊反问:“你问我?”
我点头:“对啊。”
“那你可问错人了。”她一耸肩,摊开手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我沉默了。
一节语文课,我上得心不在焉,脑子里反复想着荏今意的事,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。
我绝对没有关心他!只是……只是……没人再和我拌嘴,心里空落落的。
我揉了揉心口,那里像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,说不上来。
我和江枝眠的关系慢慢回到从前。李程递过来的吃食我收下,毕竟他也吃了我给的零食,收点利息不过分吧。我不再像从前那样主动和他打闹。周围人起哄的时候,李程伸手想要摸我的头,我偏头躲开。
我说:“别摸我头。”
“之前我都是这么对你的,你没拒绝啊?”李程说,“我们不是情侣吗?情侣不就是这样。”
“之前我把你的喜欢,当成好朋友之间的喜欢,抱歉,让你误会了。”我看着他,站直了身子,“就算是好朋友,我也很讨厌你不经允许碰我。不管认识多久,送东西、拌嘴都可以,但肢体接触,必须经过我同意。你没有问过我就伸手,我很反感。我们大概不适合做情侣,也不适合亲密好友,以后就做普通同学吧。”
他愣在原地,半晌没有出声。周围起哄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。李程垂下手,脸上的笑意淡下去,轻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回座位。
我看着他背影,心里没有轻松,也没有难过,只是淡淡的。
江枝眠没说什么,于倩倒先开口了:“呦,长脑子了?”
于倩的问题有点奇怪,我没能理解:“脑子还用长?不一直都有吗?”
于倩翻了个白眼,又摇摇头:“脑子是长出来了,可惜智商没跟上,还是一窍不通。”
于倩说的话总是奇奇怪怪,很多时候我都很难读懂。
我刚想深究,被江枝眠喊了一声,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。
江枝眠也真是的,以前的话那么多,再瞧现在,我不跟她说话基本就不搭话。
那也幸好我口水多,不嫌累。
后来她去厕所,我在外头等。
“江枝眠。”我抬脚踢了一下厕所门,“你好了没?”
“好了好了,别催了。”
听见冲厕所的水流声,我停下手里工作,向后退了一步,手背到身后,笑眯眯地看着打开厕所门出来的江枝眠。
“再拿硬币撬我的厕所门,你给我等着。”江枝眠狠狠威胁我,“作为这次犯错的惩罚,硬币给我!”
我把攥着硬币的手插回兜,笑得要多乖有多乖:“我错了嘛,不要没收我的硬币好嘛眠眠。”
这招对江枝眠很管用,她说:“就这一次!下次不准啦!”
是的,就这一次。上次她也这么说过。但一次又一次,掰掰手指头,数不过来了。
“听到没?”江枝眠用胳膊肘怼了我一下。
我又把手背到了身后,扬起笑容: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“回答得那么不干脆,是不是在想下次怎么撬?”
对上江枝眠视线,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尖,嘴角差点没绷住——那副准备干坏事的笑,藏都藏不住。
我别开脸,摆手说:“怎么可能,我是那种人吗?”思路一转,我质问她,“你不信任我?好啊,我不要理你了。”
再不把视线移开,笑就真要绷不住了。
江枝眠哄了半天,连誓都发了,我才装模作样地原谅了她。2
不够看,蹲蹲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