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浅浅在陆寒州公寓做了整整三周的饭,摸清了他所有规矩。
周一三五晚餐四菜一汤,二四六不用来,周日待命。菜不能放葱,汤不能太油,鱼要清蒸不能红烧,牛肉必须全熟不能带血丝。米饭软硬也有讲究——他第一次嫌硬,她第二次多放了半杯水,他吃了两口放下碗:“你想让我得胃病?”后来她买了量杯,米水比例精确到毫升,端上桌之前先自己尝一口,确认软硬适中才敢往他面前放。
三周里,陆寒州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。大部分是“咸了”“淡了”“明天不用来”。偶尔他应酬喝多了回来,会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喊“倒杯水”,她端过去,他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手背,会突然睁眼,看清是她,眼神里的光暗下去,挥手让她走开。
林浅浅不往心里去。她把每次“做得好”的饭记在手机备忘录里,给小宝看:“姐姐在给一个大老板做饭,他今天没骂我,说明我厨艺进步了。”
小宝笑她:“姐你以前煮泡面都能糊锅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她揉小宝的脑袋,“人逼到份上,什么都会。”
第四周周一,林浅浅照例提着菜进公寓,发现玄关多了一双女式高跟鞋。细跟,裸色,鞋头镶一圈碎钻。她换鞋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——客厅沙发上搭着一条丝质披肩,米白色的,和陆寒州那件黑西装扔在一起。
她没多想,系上围裙开始做饭。今天菜谱是山药排骨汤、清蒸鲈鱼、白灼菜心、番茄炒蛋。她刚把排骨焯好水,陆寒州从卧室出来了,穿着家居服,头发没打理,手里捏着手机在回消息。
“今天多做一道松鼠鳜鱼。”他把手机揣兜里,走到料理台边看了一眼食材,“蔓蔓晚上过来。她喜欢吃酸甜口的。”
林浅浅手一顿,刀差点切到指头。她很快稳住,低头应了一声:“好。那我再出去买条鳜鱼——”
“不用出去。”陆寒州从钱包里抽了张卡放台面上,“冰箱下层有冻的,早上刚送来的。你化一下。”
他转身回了客厅,林浅浅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,语气是她从没听过的温和:“嗯,在家呢……想吃什么跟她说……行,我让她少放糖……”
她蹲下去开冰箱下层,果然有一条真空包装的鳜鱼。她把鱼拿出来泡在冷水里解冻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。料理台上苏蔓的照片立在那里,笑得眉眼弯弯,林浅浅看了一眼,低头继续切山药。
苏蔓七点半到的。
林浅浅正在厨房里给鱼改刀,听见门铃响,然后是陆寒州去开门的声音,接着是苏蔓的笑声,像银铃,一串一串的:“寒州你这房子怎么还是这么素,连幅画都没有——”
声音进了客厅,停了一下。然后脚步声往厨房来了。
苏蔓靠在厨房门框上,穿一件奶白色羊绒裙,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。她打量了一圈厨房,目光落在料理台上自己的照片上,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来。
“寒州,你什么意思呀?”她扭过头冲客厅喊,“把我照片放厨房,我又不是灶王爷。”
陆寒州走过来看了一眼,语气平淡:“防油烟用的。”
苏蔓笑着推了他肩膀一下:“讨厌。”
然后她转头看林浅浅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。这次和上次在大厅里的居高临下不一样,苏蔓笑得很亲切:“辛苦你啦,做了这么多菜。你就是上次那个……林浅浅对吧?弟弟好些了吗?”
“好多了,谢谢苏小姐关心。”林浅浅把改好刀的鱼摆盘,低头调糖醋汁。
苏蔓没走,靠在门边看她做饭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:“你做饭真利索,练过的吧?我就不行,进厨房就炸锅。寒州以前还嫌我笨呢,说以后得找个会做饭的。”她说着看了陆寒州一眼,“你看,这不找着了。”
林浅浅手里的筷子搅着糖醋汁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。她心里清楚,苏蔓这话每一个字都是说给她听的,但她不能接,也没资格接。
饭做好摆上桌,四菜一汤外加一道松鼠鳜鱼。林浅浅把汤放在中间,鳜鱼摆在苏蔓面前。苏蔓夹了一筷子鱼,嚼了两口,点头:“嗯,味道不错,就是糖醋汁收得有点干了,下次多留点汁蘸着吃。”
陆寒州尝了一口,眉头皱起来:“是干了。”
林浅浅站在旁边:“那我再去做一份汁——”
“不用了,凑合吃吧。”陆寒州挥手让她退下,给苏蔓盛了一碗山药排骨汤,“你尝尝这个,她炖汤还行。”
苏蔓舀了一勺,刚送到嘴边,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放下勺子接起来,嗯嗯啊啊说了几句,挂掉之后叹了口气:“我助理,说明天有个通告要签合同,对方临时压价,烦死了。”
陆寒州问了几句,苏蔓把事情一说,两人就聊起了工作。林浅浅站在餐厅角落里,走也不是留也不是,最后悄悄退进厨房,把灶台擦了一遍。
等她擦完出来,饭桌已经吃完了。苏蔓碗里的汤剩了大半碗,排骨一块没动。陆寒州把两人面前的碗碟摞起来,端着往厨房走。林浅浅伸手去接:“我来洗——”
陆寒州没理她,径直走到水池边,把苏蔓碗里那大半碗汤倒进了洗手池。汤水顺着池壁转了个圈流下去,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碗,回头看了林浅浅一眼。
“她喝不惯山药。”他把碗搁在台面上,“下次炖玉米的。”
林浅浅看着水池里还没冲净的汤渣——她花了四十分钟焯水去沫、小火慢炖,排骨炖脱了骨,山药炖化了芯。苏蔓喝了一口,陆寒州倒了,没让她打包,没让她自己喝,连问都没问一句。
“好。”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。
陆寒州转身回了客厅。苏蔓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:“寒州你那个靠垫哪儿买的,挺舒服的……”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,两人大概挨着坐下了。
林浅浅把碗洗完,把灶台又擦了一遍,把垃圾袋系好。苏蔓的照片还立在料理台上,她伸手把它往旁边挪了挪——挪到角落里,背对着灶台。
她拎着垃圾袋走到玄关换鞋,陆寒州在客厅里叫了她一声:“林浅浅。”
她回头。
“明天不用来了。蔓蔓在这边住几天,你周日再来。”
林浅浅点了一下头,推门出去。
电梯里她靠着轿厢壁,忽然想起小宝今天在视频里跟她说的话:“姐,沈医生今天给我带了个拼图,一千块的,可难了,我拼了一下午才拼了个边。”她当时笑着说“那你慢慢拼”。
现在她在电梯里一个人站着,没忍住,低头把脸埋进围巾里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笑着笑着,围巾湿了一小块。1
细节拿捏得特别到位,看得很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