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道口窄得让人怀疑人生。
壬郇趴在地上往里探了小半个身子,肩膀卡在铁皮边缘,扭头冲松烟龇牙:“这管子到底多粗?我肩膀都快磨秃噜皮了。”
“再磨两下就进去了。”松烟蹲在管道口旁边,拿手电往深处照了照,光柱进去没两米就被拐弯处吞了,黑得跟往墨水里打手电似的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夜音,“我先声明,我在上面。你们仨在底下要是吵起来,我可不管。”
“谁跟他吵。”夜音把登山绳往腰上绕了两圈,打了个结实的双套结,另一头拴在暖气管子上,拿扳手拧死了三个螺母,拽了两下试试力道,“行了。薄恩坚你殿后,壬郇走中间,我在最前面探路。绳间距保持三米,拉一下是正常,拽两下是减速,猛拽三下——”
“猛拽三下就撒手往回跑。”壬郇接话,“我懂。登山绳使用指南我三年前就倒背如流了。”
“你三年前背的东西现在还记得?”
“不记得。册子上写的。”
夜音看了他一眼,懒得吐槽了,一矮身钻进了管道。壬郇跟在她后头爬进去,薄恩坚殿后,留了个对讲机给松烟,让她守在管道口。
松烟蹲在外面,把对讲机揣兜里,手里攥着种子,闭眼感受了一下藤蔓的反馈。三条藤蔓,夜音那条在匀速往前移,薄恩坚那条跟在后面,壬郇那条——她愣了一下。
壬郇那条藤蔓的反馈不太对。他在减速,而且离夜音越来越远。按说他夹在中间,应该保持三米间距才正常。但藤蔓传回来的位置显示,壬郇跟夜音之间至少拉开了七八米,而且还在往后缩。
松烟睁开眼,掏出对讲机按了一下:“壬郇,你干嘛呢?怎么往后缩?”
对讲机里传来壬郇闷闷的声音,信号不太好,带着沙沙的杂音:“我没往后缩,我正常爬着呢……等等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前面夜音离我越来越远了。这管道里……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个不对劲?”
“我爬了半天,感觉一直在原地打转。夜音那边绳子松了,说明她往前走了不少,但我这边怎么都追不上。管道壁上全是锈,我刚才拿指甲在锈上划了个十字做记号,往前爬了六七米,手一摸——又摸到我那个十字了。”
松烟脸色沉了沉。鬼打墙。三年前壬郇写册子的时候没提这一条。
她把种子往地上一按,又催出两条粗藤蔓贴着管道外壁钻进去,顺着壬郇那边延伸。藤蔓爬了大概十米,触碰到了管道壁上的十字刻痕,然后藤蔓自己打了个结,原地绕了一圈,又往反方向爬回去了。
藤蔓在管道里迷路了。她控制都控制不住,明明她让藤蔓往深处走,藤蔓却自己拐了个弯绕回去。
松烟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冲管道口喊了一声:“夜音!往回撤!薄恩坚也撤!管子有鬼打墙,壬郇困在里头了!”
对讲机里传来夜音断断续续的回话:“……已经……觉察了……往回爬……但……”
杂音太大,后半截没听清。松烟又喊了两遍,对讲机彻底哑了。
她蹲在管道口前面,快速盘算。藤蔓在里面失效,说明那鬼打墙的机制是扭曲了空间认知,连植物神经都能骗过去。她得换一种办法。
她站起来,从兜里摸出最后几颗种子,一咬牙全催了。七八条藤蔓贴着地面暴涨,没进管道,全铺在地面上,把整个地下室的墙角边沿围了一圈。她要先搞清楚一个事——这鬼打墙的范围到底有多大。如果壬郇在管道里爬了半天还在原地打转,那说明要么空间真的被折叠了,要么有人在物理层面把人困住了。
藤蔓铺了一圈之后,松烟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。
地下室的西南角堆着一摞旧体操垫,垫子后面有块地板砖颜色跟旁边不一样,新得多。她走过去把垫子挪开,拿手电照了照那块地砖,四周有一圈极细的缝隙,明显是活的。她把手指头伸进缝里一扣,地砖整块翻起来了,底下是个方方正正的洞,洞里往下延伸着一截短梯。
松烟拿手电往下照了照,底下是另一条管道,比上面那条粗得多,能容纳一个成年人弯腰行走。管壁上涂着防锈漆,漆皮起泡了但整体还算完整。最让松烟注意的,是管壁两侧每隔两米钉着一排铜环,环上系着红绳,绳头系着铃铛。跟絮语那个一模一样。
她掏出对讲机拍了拍,试了两下还是没信号,索性把对讲机揣回去,冲底下的管口喊了一嗓子:“壬郇!夜音!你们听不听得见我!”
管道深处传来一阵回声,听不清是人声还是管壁共振。松烟皱了皱眉,没有冒进,蹲在洞口观察了半分钟——管壁铜环上的铃铛全都没响,红绳也没动,说明底下暂时安全。
她站起来,把裙子往腰上一扎,从洞口踩着短梯下去了。
管壁上的红绳铃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扎眼。松烟拿手电照着往前走,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一听。管道比上面的窄管宽敞太多,但脚步声在管壁之间来回反射,听着像有好几个人在走。
走了大概二三十步,前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爬行声,一个人影从黑暗里拱出来,抬头一看是夜音。
“你下来了?”夜音头发上沾满了锈灰,脸上也脏兮兮的,但眼神还是稳的,“上面那根管子鬼打墙,我往前爬了二十几米,一摸管壁发现又回到了起点。回头找壬郇和薄恩坚,俩人都没了。然后我摸到中间有块管壁是活的,推开之后找到了这条宽管。”
“壬郇呢?”
“不知道。他应该在窄管后半段,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后面喊我,声音越来越远,我喊他往回爬,他应该听见了。”
松烟拿手电往管壁两边照了照,红绳铃铛一路延伸过去,每隔几米就有一个铜环。她凑近看了看铃铛的底部,上面刻着极小的字:“高二(四)班,周鸣。”
下一个铃铛,也是周鸣。
再下一个,还是周鸣。
松烟往管壁深处照了照,红绳铃铛密密麻麻一路排过去,前头看不到头,后头也看不到尾。她数了数最近的三四个铃铛,底部的名字全是周鸣。
“这管子是专门给周鸣设的。”松烟直起身,“有人用管道困住了他,让他每天写名字,写完名字就把名字系在铃铛上。铃铛响一次,管道里那东西就拽他一次。周鸣越挣扎,铃铛系得越多。”
夜音脸色沉了下来:“那壬郇和薄恩坚在窄管里鬼打墙……”
“窄管是给周鸣准备的另一条路。”松烟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痕迹,“窄管和宽管可能是两条通道,宽管是东西走的,窄管是人走的。周鸣两条都试过,两条都被堵死了。壬郇他们走窄管,八成是触发了周鸣留下的什么残留设定,被困住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,管壁深处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薄恩坚的嗓门,中气十足地骂了句粗话:“——这破绳子怎么绕我脖子上了!”
松烟和夜音对视一眼,拔腿就往回跑。
拐过两个弯,手电光照过去,薄恩坚被一捆红绳缠在窄管出口处,绳子缠得乱七八糟,把他两条胳膊跟管壁上的铜环绑一块儿了。他挣了两下,那绳子反而越勒越紧,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“别挣!”松烟赶紧喊,“越挣越紧!这绳子认力!”
薄恩坚停下来,喘着粗气:“不早说!我胳膊都快勒断了!”
松烟蹲下来研究那捆红绳。绳子是从铜环上脱下来的,铜环边缘有新鲜的掰扯痕迹。薄恩坚腰上的登山绳还在,但绳头断了一截,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咬断的。
“你怎么被缠上的?”夜音蹲下来帮他解绳子。
“我从那鬼打墙里往外爬,摸到个出口就钻出来了,结果一冒头就被绳子套住了。这绳子跟活的一样,我一缩脖子它就收紧,一抻胳膊它又松一下。”薄恩坚呲牙咧嘴地让夜音把绳子从胳膊上解下来,“这铜环上有一圈牙印,看见了没?有东西咬过这环子,把绳子从环上扯下来的。”
松烟拿手电照了照铜环,果然有一圈新鲜的咬痕,牙印细小尖锐,间距很密,不像是人咬的。
“壬郇呢?”松烟扭头问。
薄恩坚揉着胳膊:“我俩在窄管里走散了。我往右摸到出口,他往左摸到什么我不知道。他往那边走的时候喊了一句‘我看见光了’。”
松烟骂了一声:“管道里根本没有光。他八成是中招了。”
她转身就往宽管深处跑,夜音拉着薄恩坚跟在后面。跑了大概四五十步,管道在前方分了个岔,左边窄、右边宽。窄管的管口被扯掉了一截铁皮,锈灰掉了一地,明显有人刚刚爬过去。
松烟一头扎进窄管。爬了十几米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个跟管道连通的半圆形地下室,大概能站七八个人的空间。墙角蹲着个人影,抱着膝盖缩成一团,听见动静抬起头来,是壬郇。
他身上没伤,但脸色白得跟纸似的,瞳孔缩得极细,嘴唇没血色,手里攥着那颗水仙花种子,藤蔓缠在他手腕上,缠得紧紧的,活结变成了死扣。
“壬郇?”松烟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。
壬郇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聚了聚,像是从什么地方慢慢回神:“……松烟?”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壬郇咽了口唾沫,松开抱膝的手,指了指墙角的地面。地上用指甲划了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:“管道里有个东西在学人说话。它喊我名字。喊得跟我自己声音一样。”
松烟看着那行字,后脊梁窜上来一股凉意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藤蔓,藤蔓没有缩紧,也没有发烫,说明壬郇身上没有被东西附过的痕迹。但那行字旁边还有个小细节:字迹旁边有一道指甲划痕,比字迹更深更长,像是壬郇写完之后又拿指甲反复刮了刮地面。
“你写完这行字之后又刮了地面。”松烟看着他的手指头,指甲缝里全是锈灰和水泥碎屑,指尖都磨破了,“你在写完之后又听见什么了?”
壬郇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:“我写完这行字,管道深处又喊了一声我名字。这回喊的是‘壬郇,你回头看看’。我没回头,但我抬头看了一眼管壁上的倒影。倒影里我背后站了个穿红衣服的女人。”
松烟把他从地上拽起来:“你回头看了?”
“没。”壬郇摇头,“我攥着藤蔓,把眼睛闭上了。然后你来了。”
松烟松了口气,伸手把他手腕上的死扣解开,重新打了个活结:“下次别闭眼。闭眼等着被人宰?遇到这种东西,撒腿就跑,边跑边喊我,比什么都强。”
壬郇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重新打好的活结,忽然笑了一声:“行。下次我边跑边喊你。”
夜音和薄恩坚从后面赶过来,看壬郇没事,夜音先松了口气,然后脸色又沉了下去:“这个地下室三面都是死墙,只有来路一条通道。管道深处的红衣服女人是什么?周鸣的笔记本里没提过这个东西。”
松烟蹲下来拿手电照了照地下室的墙壁。这间半圆形小室的墙面全是水泥抹的,连个通风口都没有。但墙角地面有一条极细的裂缝,缝里嵌着一截红绳头。
她把红绳拽出来,绳头底下系着个小铜铃,铃铛底部的名字不是周鸣,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名字:“高一(三)班,陈小满。”
“陈小满。”松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站起来,“絮语班上的学生。周鸣是高二的,陈小满是高一的。这管道里不止困了一个人。”
她扭头看壬郇:“你刚才听见有人喊你名字。喊你名字的那个声音,听着像男的还是女的?”
壬郇想了想:“第一声像我自己的声音。第二声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像个女的,年纪不大,嗓子有点尖。”
松烟把铃铛揣进兜里,跟夜音对视了一眼。夜音开口:“陈小满,高一(三)班。跟絮语同班。絮语没提过这个人,说明要么陈小满缺席很久了,要么她的名字被从点名册上划掉了。”
松烟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回去查点名册。另外,管道深处还有东西,那个红衣服的女人,咱们得摸清楚她是什么来路。”她看了一眼壬郇,“你还能走?”
“能。”壬郇拍了拍裤子站起来,“就是腿有点软。刚才被那声音吓得。”
“你现在还怕?”
“不怕了。”壬郇把藤蔓在手腕上绕了绕,冲松烟咧嘴一笑,“你一喊我名字,那声音就没了。你这名字比什么护身符都好使。”
松烟面无表情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:“少贫。出去之后你给我写一份五千字的管道调查报告,把里面所有细节写清楚,包括那红衣服女人身上穿的什么衣服、脸上什么表情、喊你名字的时候用的什么语气。”
壬郇脸垮下来:“五千字?我连八百字作文都憋不出来!”
“那你就再进管道里蹲着,蹲到把细节全回忆清楚为止。”
“……我写。我写还不行吗。”
四个人顺着宽管往回撤,沿途把红绳铃铛全扯下来装进袋子里当证据。路上夜音清点了一下,从管道里扯下来的铃铛一共十七个,其中十四个刻着周鸣的名字,两个刻着陈小满,还有一个铃铛底部的名字被锉掉了,只剩一道浅浅的刻痕。
松烟把那颗被锉了名字的铃铛单独收好,回头递给夜音:“这个有问题。名字被锉掉,说明有人不想让咱们知道这人是谁。回头查一下这铃铛是从哪个铜环上扯下来的,说不定能找到线索。”
四人从管道里钻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松烟最后一个爬出来,刚站起身,絮语就从地下室门口冲进来,一把抱住她的腰:“姐姐!你们可算出来了!我刚才在楼上往下看,体育馆的窗户里一直有个人影在转圈,转了好半天了!”
松烟蹲下来跟絮语平视:“什么样的人影?穿什么颜色衣服?”
“红的。红裙子,长头发,就站在体育馆三楼最东边的窗户前面,脸贴着玻璃往下看。我盯了她好一会儿,她一直看着咱们地下室的出口。”
松烟和壬郇对视了一眼。壬郇把校服拉链往上提了提,脸色虽然还白着,但眼神已经稳下来了:“红衣服的女人,从管道跟到体育馆来了。”
松烟把铃铛揣好,拍了拍絮语的肩膀:“走,上楼看看。”
四个人从地下室里出来,往体育馆三楼摸过去。走廊里光线暗得很,声控灯拍巴掌都不亮,得使劲跺脚才闪两下。松烟走在最前面,泡泡贴着墙根往前探路。壬郇跟在她后面,冰碴子已经凝在指缝里了,没往外冒,攥着备用。
到了三楼最东边那间屋子门口,松烟伸手拦住了后面的人。门是半掩着的,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。她蹲下来从门底缝往里看了一眼,里面没人,但窗户前面搁着把椅子,椅面朝里摆着,像是有人坐那儿看了很久的风景。
她把门推开走进去。屋子里堆着旧桌椅和缺了腿的跳马,靠墙一面大镜子,镜面被人擦得干干净净,跟这满屋子的灰一点都不搭。镜框上贴了张便利贴,松烟凑近一看,上面写了一行字:“你们从管道里带走了不该带的东西。放回去。否则下一个名字就是你们的。”
下面是落款:“体育馆管理员。”
壬郇凑过来看了一眼,乐了:“写这玩意儿的还挺客气,还知道‘否则’。”
松烟把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揣兜里:“客气什么。这是在吓唬咱们。不过有件事挺有意思——她说‘下一个名字就是你们的’,说明铃铛上刻名字这个操作是人为的。有人在这学校里替什么东西打工,专门负责往铃铛上刻名字。”
她扭头看壬郇:“你那个册子上,体育馆器材室的异常点是怎么写的来着?有没有提到管理员?”
壬郇掏出册子翻了翻:“‘器材室管理员,三年前入职,顶替退休的老管理员。背景不明。疑与管道系统有关联。建议:接触时保持距离。’”他把册子合上,“三年前入职的。又是三年前。”
松烟把便利贴收好:“三年前这学校里发生的事不少。周鸣被困管道,陈小满名字被划掉,校长失踪,红衣服女人到处转悠,管理员凭空冒出来。这五个事全发生在同一段时间。”
夜音从外面走进来,把点名册拍在桌上:“查着了。陈小满,高一(三)班,今年三月请了病假,之后再没来学校。请假手续全是体育馆管理员代办的。”
松烟翻开点名册看了一眼陈小满的名字,后面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:“病假。归期未定。代办人:体育馆管理员。”
她把点名册合上,抬头看了一圈几个人:“现在两件事。第一,回管道把铃铛放回去,假装咱们什么都没拿。第二,去会会那个管理员。谁去?”
壬郇举手:“我去。我装病号,过去套话最合适。”
松烟看了他一眼:“你刚才在管道里被吓得腿软,现在又敢去了?”
“那不一样。管道里黑咕隆咚的,看不见人,喊我名字那东西我心里没底。这回是面对面见管理员,大活人,不对,大活鬼,我有什么不敢的。”壬郇把校服领子拢了拢,拍了拍脸上的灰,“我去。你殿后。”
松烟点头,从兜里摸出最后两颗种子给他:“留一颗备用。这回别攥着藤蔓闭眼了,有事直接喊。”
壬郇把种子揣好,冲她笑了一下:“放心。喊你名字比什么都管用。”2
蹲蹲后续的剧情发展,想知道接下来怎么推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