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的气氛僵得像隔夜的面条。
原生班主任堵在讲台前面,手里那根教鞭灰扑扑的,尖端磨得发白,明显是用了不少年头。他嘴角挂着笑,但那笑意到不了眼底,眼珠子在阿零和松烟之间来回转,像条打量猎物的蛇。
阿零到底是当过技术搭档的人,场面话张口就来:“这位老师,你班学生入学手续不全,我按规矩带回去补办,回头办完了给你送回来。”
“手续不全?”班主任拿教鞭敲了敲讲台桌面,笃笃笃三下,“教导主任您来得正好。这学生入学时缺一份监护人签字,我让她写份情况说明交上来,写了三回了,没一回写完的。您看——”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纸,往桌上一拍,“这字都写成什么样了?错别字连篇,格式也不对。”
阿零探头看了一眼,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,絮语的字迹,写的是“我叫絮语,今年十五岁,监护人是我姑姑,姑姑电话是——”写到电话那儿就断了,后面被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。
“这写得挺好的啊。”阿零把纸拿起来,“小孩子字丑点怎么了,你当老师的不能宽容点?”
班主任皮笑肉不笑:“字丑可以练。但这学生态度有问题,写到一半就哭,一哭就停,停了我让她重写,哭了三回。教导主任您说,这情况按校规该怎么处理?”
阿零被噎了一下。他刚当上教导主任才半天,哪知道校规怎么写的。他下意识往后瞟了一眼松烟。
松烟往前走了一步,挡在絮语前面,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:“老师,她哭着写不好,我替她写。我字好看,三千字半小时搞定。您看行不行?”
班主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,又落到她手里那颗水仙花种子上,嘴角的笑容僵了僵,教鞭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:“你替她写?你哪班的?”
“高三(二)班,年级第一,松烟。”松烟把学生证亮出来,“期末考试我还能给您班学生押几道题。灵异常识这门课,我手里有份补充资料。”
班主任盯着她手里那颗种子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把教鞭收了回去,往椅子上一坐,翘起二郎腿:“行啊。你替她写,三千字,写不完别想把人带走。但有一点——”他伸手指了指絮语手腕上的铃铛,“这铃铛是校规第七条,违规入学的学生必须佩戴,直到检讨审核通过才能摘。你写你的,铃铛不能动。”
松烟笑眯眯地点头:“没问题。”
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从兜里掏出纸笔,真的开始写了。壬郇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,校服拉链拉到下巴,一副病弱样,实则余光一直在扫教室里的布局。那几个没影子的学生老老实实坐在各自座位上,低着头抄笔记,抄得极认真,笔尖在纸上划拉的声音沙沙响。
阿零在讲台旁边跟班主任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,套话套了半天,班主任嘴严得很,关于学校的来历一句不提,只反复说“按校规办”。
松烟写了二十分钟,三千字凑齐了,字迹工工整整,段落分明,连标点符号都写得圆润饱满。她把纸往班主任桌上一推:“老师您过目。”
班主任拿起来看了看,嘴角抽了抽,明显想挑刺,但松烟那字写得确实漂亮,格式也挑不出毛病。他不情不愿地从抽屉里摸出把小钥匙,冲絮语招了招手:“过来。”
絮语抖着腿走过去,把手腕伸出来。班主任把钥匙往铃铛锁孔里一捅,拧了两下,铃铛“咔嗒”一声弹开了。
絮语揉着被勒红的手腕,三步并两步蹿回松烟身后,抓着她的校服下摆不撒手。
松烟把人护到身后,冲班主任甜甜一笑:“谢谢老师。”
班主任把钥匙揣回去,靠回椅背上,慢悠悠地说:“别急着走。我听说你们那届高三最近在查学校里的异常点?查得怎么样了?”
松烟脸上的笑没变,但心里紧了一下。这班主任知道的事比预想的多。
阿零反应快,把话头接过去了:“查着呢查着呢,这不是快期末考试了嘛,我们当老师的也得给学生押押题。您班学生灵异常识学得怎么样?”
班主任拿教鞭指了指后排那几个没影子的学生:“学得还行。就是有几个底子薄,得补课。教导主任您要是有空,回头来给补两节?”
阿零干笑两声:“有空一定来。”
三人带着絮语出了教室,走出老远,确认身后没人跟着,才停下来喘了口气。絮语蹲在走廊墙根底下,抱着膝盖,眼眶又红了,但忍住了没掉眼泪:“姐姐,那老师特吓人。他上课不讲别的,就讲怎么在梦里躲鬼。他还让全班学生轮流上去讲自己害怕的东西,讲完了他就笑,笑得特别瘆人。”
松烟蹲下来跟她平视:“你在他课上有没有暴露?”
“没。”絮语摇头,“我就说怕黑,他说‘怕黑好,怕黑的孩子听话’。然后给了我那个铃铛,说戴着铃铛就不会被鬼找上。我摘不掉,也不敢问。”
壬郇靠在走廊墙上,把校服袖子撸下来:“那个班主任认识你手里那东西。”他冲松烟兜里的种子抬了抬下巴,“他看见种子的时候往后缩了半步,教鞭都差点脱手。”
松烟把种子摸出来在手里转了转:“我注意到了。这学校里的东西,对水仙花种子的反应不太对劲。要么是害怕,要么是心里有鬼。”她把种子揣回去,“先不管他。絮语,你今晚跟我们住。你们宿舍在几楼?”
“二楼207。我室友是个原生学生,白裙子,不说话,就坐床上看着我。”
松烟跟壬郇对视了一眼。壬郇开口:“三楼还有空宿舍吗?”
“四楼最里头有一间空着,以前是杂物间,系统昨天收拾出来了,还没分出去。”阿零翻着随身带的学生名册,“我跟系统说一声,把絮语调过去。就说是‘特殊照顾,方便班主任管理’。”
“你那个班主任是原生NPC,他能同意?”
“他管得着吗?我是教导主任,宿舍调整归我批。”阿零把名册合上,“走吧,先把人安顿好。明天开始摸底那七个异常点,时间紧,别磨蹭。”
当晚,絮语搬进了四楼最里头的空宿舍。松烟陪她进去转了转,房间不大,一张上下铺,一张书桌,墙上贴了几张褪色的奖状。松烟拿泡泡把边边角角探了一遍,确认没藏东西,才把絮语安顿下来。
“姐姐你今晚不住这儿?”絮语坐在上铺抱着膝盖。
“我住三楼,就在你楼下。有事跺两脚地板,我听得见。”松烟从兜里摸出颗水仙花种子,催出一根短藤蔓,让藤蔓缠住絮语的手腕,打了个松松的结,“这藤蔓能替你挡一次。遇到真过不去的坎儿,把藤蔓扯断,我这边会有感应。”
絮语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绿藤,用力点了点头。
松烟出了宿舍,顺着走廊往楼梯口走。壬郇靠在三楼拐角的墙上等她,手里攥着从食堂顺的两根烤肠——系统在食堂里模拟出来的,味道凑合,但管饱。
“絮语安顿好了?”他把其中一根递过来。
松烟接过去咬了一口:“安顿好了。你今晚别睡太死,她那屋隔壁就是楼梯口,万一那个班主任半夜摸上来,她一个人扛不住。”
“你这话说的,我什么时候睡死过。”壬郇嚼着烤肠,“我打算今晚去实验楼天台踩个点。你那个册子上写的什么来着?‘夜间十点后出现漂浮人影,不要抬头看,看多了会被勾走’。我寻思这玩意儿跟鬼新娘是同一类东西,怕冰,冻一下试试。”
松烟看了他一眼:“一个人去?”
“你跟我一块儿。”
“那你刚才还问我絮语安顿好没有?”
壬郇把烤肠签子往垃圾桶里一扔:“絮语那边有夜音看着。我跟夜音说了,让她今晚在三楼走廊巡两趟,有事随时喊人。夜音那身手,十个班主任叠一块儿都不够她打的。”
松烟把最后一口烤肠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油:“行。走吧,上天台。”
两人从三楼摸到实验楼,顺着铁楼梯爬上天台。十月的夜风灌进校服领口,凉飕飕的。天台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通风管道和一堆废弃的桌椅。松烟站在楼梯口没往里走,先放了几个泡泡贴着地面溜了一圈。
泡泡回来的时候裹了一层薄薄的灰,没带活物反应。
“目前安全。”她抬脚走进天台。
壬郇跟在她后面,掌心已经凝了层薄冰。两人刚走到天台正中间,头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,像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松烟下意识想抬头,硬生生忍住了,改低头看自己的鞋面。
“别抬头。”她低声提醒。
壬郇也没抬头,只是把脚往地面上一跺,冰层贴着水泥地面无声铺开,覆盖了小半个天台。
头顶的声响停了一瞬,接着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——像是被冰碴子惊到了,紧接着是慌不择路的脚步声,踩在冰面上打滑,摔了个跟头。
壬郇这才抬起眼皮,往斜上方瞟了一眼。天台上空飘着个半透明的女学生身影,白裙子,长头发,正捂着屁股从冰面上爬起来,一边爬一边骂:“谁这么缺德!天台地上泼水结冰!有没有公德心!”
壬郇:“……这是漂浮人影?”
松烟也抬起头看了看:“好像是。但跟册子上写的不太一样。册子上说‘看多了会被勾走’,我看她这摔跤的架势,不像是能勾走谁的样子。”
那女学生鬼魂爬起来,拍着裙子上的冰碴子,气鼓鼓地冲他俩瞪眼:“你们是玩家吧?大半夜跑天台来干什么?”
松烟试探着问:“你是这里的原生学生?”
“对啊。我叫小绿,高三(五)班的,去年期中考试没及格,被留校察看了,一直留到现在。”她往天台边沿一坐,两条腿悬在外面晃了晃,“你们是来查异常点的吧?我劝你们别查了。这学校里的异常点十个有八个是坑,剩下两个是骗人的。”
壬郇来了兴趣:“怎么讲?”
小绿掰着手指头数:“实验楼天台——就是我。我除了半夜爱出来溜达溜达,啥也不会干,吓不着人。食堂后厨那个是真狠,谁半夜进去偷吃的它就把谁当夜宵。男生宿舍水房那个更缺德,专门趁人洗澡的时候关热水。教学楼四楼厕所那个……”她做了个鬼脸,“那个我都不敢进去,你们自求多福。”
松烟听完,掏出册子翻了翻,对照了一下:“那图书馆第七排那个呢?”
小绿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俩一眼:“图书馆那个是我同学,去年留校察看之后一直没走。他其实挺可怜的,就是爱数书架。你们别惹他,给他书看他就老实了。”
壬郇把冰收了,从兜里掏出根烤肠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顺了一根——冲小绿晃了晃:“你吃吗?”
小绿嫌弃地看了一眼:“鬼吃不了这个。不过你要是烧给我,我倒是能闻个味儿。”
壬郇把烤肠收了回去:“那算了,我自己吃。”
松烟蹲下来,跟小绿平视:“你留校察看了这么久,想不想走?”
小绿愣了一下,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了:“想啊。但留校察看生走不了。得等期末考试考过了、操行分补足了、校长签字批了,才能办离校手续。校长都失踪好几年了,谁批?”
松烟扭头看壬郇。
壬郇嚼着烤肠,冲她挑了挑眉:“校长失踪了。这信息值钱。”
松烟收回目光,冲小绿笑了笑:“那你帮我们个忙。你当我们的线人,学校里有什么风吹草动,你给我们递个话。等我们找到校长签字的办法,顺带把你那份离校申请也递上去。”
小绿盯着她看了三秒,伸出手来:“成交。但我有个条件——你们查异常点的时候别把我供出去。留校察看生通风报信被逮着的话,校规里有一条‘情节严重者直接开除’。开除了我就彻底走不了了。”
松烟跟她握了握手,手心里冰冰凉凉的:“放心。我们嘴严。”
从天台下来的时候,壬郇把剩下的烤肠一口吞了,含含糊糊地问:“你真打算帮那鬼学生走?”
“帮。顺手的事。”松烟把册子收好,“再说了,她在学校里混了这么久,比我们熟门熟路。有个内应,查异常点能省不少功夫。”
壬郇点头,把签子扔进走廊垃圾桶:“行,那明天先去食堂后厨。我倒是想会会那个‘把偷吃者当夜宵’的玩意儿。”
松烟看了他一眼:“你一个吃烤肠的,去食堂后厨不是送货上门?”
“我那是战略侦察。”
“你那是馋了。”
“你这话说的,我白天装病号,晚上还得查案,我容易吗?吃根烤肠怎么了。”
两人拌着嘴往宿舍方向走,路过教学楼拐角的时候,松烟余光扫到楼外墙根底下蹲着个人影,借着月光一看——宋正道。
他穿着校服,蹲在墙角,面前摊着几张纸,正拿笔在写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推了推眼镜:“两位。我在起草《第三实验中学学生权益保障白皮书》,顺便把校规里逻辑不通的地方整理出来了。你们看这一条——”他举起来一张纸,“‘迟到者请从后门进入,并保持安静’。如果前门后门都锁了呢?校规没写。这属于规则漏洞,回头我要跟校长反映。”
壬郇拍了拍他肩膀:“宋律师,校长失踪了。”
宋正道愣了一下,把纸收起来:“那更要找了。校长不在,我这白皮书递给谁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