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王古城遗迹半埋在黄沙里,残垣断壁从沙面戳出来,像一排被啃干净的鱼骨头。风一吹,沙粒从墙缝里簌簌地淌下来,发出呜咽似的低鸣。
壬郇蹲在一截断墙后面,探头往前看,又缩回来:“有个大家伙杵在正门口,浑身都是沙子堆的,十几米高,脑袋上顶着个破王冠。沙王没跑了。”
松烟蹲他旁边,从墙缝里也瞄了一眼:“它脚边那圈沙子是流沙,踩上去就陷。门口还立着块石碑,上面刻着字。”
“写的啥?”
松烟眯眼辨认了半天:“‘擅入者死’四个大字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‘除非你会说人话’。”
壬郇扭头看宋正道:“宋律师,上。”
宋正道正了正领带,拎着公文包站起来,步伐沉稳地走到古城大门前,抬头仰望那座十几米高的沙王。
沙王低下头,沙土簌簌地往下掉,两只空洞的眼睛里闪着幽绿色的光,嘴巴一张一合发出闷雷似的声音:“来者何人——”
“在下宋正道,执业律师。”他拉开公文包,掏出厚厚一沓文件,双手递上去,“沙王大人,这是《沙王领地专属使用权确认协议》,内容包括您的古城遗迹范围界定、周边流沙区管理权归属、以及古尸群劳务派遣的三方合同。请您过目。”
沙王愣了三秒,低头看看那份文件,又看看宋正道:“……我不识字。”
“没关系,我可以为您逐条宣读。”宋正道翻开第一页,清了清嗓子,“第一条,甲方(沙王)对古城遗迹范围内所有沙丘、流沙、干尸及文物享有排他性使用权……”
沙王开始挠头。
“……第三条,乙方(寻宝队)在支付合理对价后,有权进入古城核心区域取走宝藏。对价形式双方可协商,乙方建议以‘协助甲方维护古城日常运营’的方式支付……”
沙王开始抠脚底板上的沙子。
“……第七条,关于流沙区的安全提示义务,甲方应在流沙区周边设置明显标识,否则因流沙导致的第三方伤亡,甲方需承担侵权责任……”
沙王开始左顾右盼,似乎在想怎么逃跑。
“……第十三条,古尸群的劳务派遣问题。根据《跨界劳动法》,古尸若在夜间工作超过六小时,甲方需支付加班补贴。补贴标准参照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行了!”沙王从椅子上弹起来,两只沙子拳头捂住脑袋,“你别念了!我让路!我让路行了吧!你们进去!想拿什么拿什么!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!”
宋正道不慌不忙地翻开最后一页:“那麻烦沙王大人在这里签个字。不识字的话按个手印也行,我带了印泥。”
沙王一巴掌拍在纸上,留下个巨大的沙手印,然后整个人缩回沙地里,只露个脑袋,幽怨地补了一句:“你们这届寻宝队,太不讲武德了。以前来的都是硬打,打不过我才认输。你们倒好,派个念经的。”
壬郇从墙后面冒出来,冲宋正道比了个大拇指:“宋律师,牛。你这嘴比我的冰可好使多了。”
宋正道把协议收进公文包,谦虚地摆了摆手:“过奖。法律武器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墨誉在旁边不服气:“这有什么的,我上我也行。不就是念经吗,我也会——”
祝桃柔一把把他拽回去:“你拉倒吧。你上去念,沙王能一脚把你踩成肉饼。人家宋律师那是真本事。”
墨誉第一次被祝桃柔当着众人的面怼,脸上挂不住了,嘴硬道:“我那是没认真。”
没人理他。
古城内部是一条石砖铺的甬道,两侧墙上刻满了壁画,画的都是沙子堆成的妖怪。甬道尽头是一扇厚实的石门,门缝里往外渗寒气。壬郇推了一把,没推动。
“锁着呢。”他回头喊,“松烟,钥匙!”
松烟从怀里摸出从干尸身上翻出来的那半截铜钥匙,走到门前比了比:“这只有半截,插进去也拧不动。还得有另外半截。”
史夫特努凑过来研究了一下门锁结构:“根据这个锁孔的磨损痕迹判断,另外半截钥匙应该插在上半部分。你们看,锁孔上沿有一道新划痕,说明有人最近用过。而且用的时候很着急,划痕很深。”
壬郇低头看了看门缝底下的沙地,蹲下身扒拉了两下,从沙子底下摸出来半截生锈的铜钥匙,还沾着干了的血迹:“是不是这个?”
松烟接过来跟她手里那半截一对,严丝合缝。她把两截钥匙拼在一起往锁孔里一插,一拧,石门沉闷地响了一声,缓缓向内打开。
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。正中间摆着个铁皮箱子,锈得快烂穿了,箱盖上贴着封条,封条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箱子里除了另外半截钥匙,还躺着一张折好的纸条。壬郇拿起纸条展开,只看了一眼,脸上的表情就变了。
松烟凑过去看。纸条上印着一张系统后台的截图,日期显示三年前,操作记录密密麻麻。最上面一行是:
【操作类型:权限覆盖。执行人:阿零。目标账号:Y.X.。覆盖内容:记忆模块删除(范围:全部)。备份状态:无。】
壬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手指头有点僵。
松烟没催他,就站在旁边等。过了好一会儿,壬郇把纸条折起来揣兜里,声音比平时沉:“阿零删了我的记忆。全部删了,连备份都没留。”
“他为什么这么做?”松烟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壬郇靠在石墙上,两只手插在兜里,低着头看地面,“信上说他是我技术搭档,但他把我脑子清空了。要么他被人胁迫的,要么——他本来就是对面的人。”
松烟想了想:“你信上还说别跟‘现在的你’提阿零,说你想起来会发疯。这说明三年前的你自己是知道阿零这事的,只是后来被删了。那这事就有两种可能:一,阿零删你记忆之前你同意了;二,阿零删你记忆之后你发现了,但没来得及反制就被——”
“就被送进这里了。”壬郇接话,抬头看了她一眼,“你说得对,瞎猜没用。地牢里关着阿零本人,去问他。”
松烟把那半截钥匙收好,拍了拍箱子上的灰,坐了上去,两条腿荡了荡:“行。但去之前,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等你见着阿零,不管他说什么,别冲动。”松烟看着他,“你现在这个状态,万一见了人直接上头,你那冰碴子不得把地牢冻成冰窖?到时候阿零话还没说完就被你冻成冰棍了,咱这线索断了找谁哭去。”
壬郇沉默了几秒,伸手把兜里的瓜子掏出来,塞了两颗嘴里嚼了嚼:“行,我答应你。我到时候先嗑两颗瓜子冷静冷静。”
“你这瓜子管够吗?”
“管够。我兜里常年揣两包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松烟从箱子上跳下来,往门口走,“走吧,出去跟他们说一声,这副本通关了。”
走出石室的时候,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:
【惊魂寻宝队·主线任务完成。全员存活。奖励:每人生命值+5,代币+300。】
【隐藏支线“寻找铜镜来历”已更新。线索收集度:70%。提示:地牢位置已标记,下一副本入口处可前往。】
两人回到客栈门口,众人正围着宋正道开总结会。宋正道把沙王按了手印的协议裱起来收好,说是回去挂办公室墙上。絮语趴在骆驼背上打瞌睡,嘴里还含着半块酥糖。薄恩坚和知步让在清点剩下的物资,闵禾拿工兵铲在地上挖坑玩,说要种点仙人掌带回去。
祝桃柔居然主动凑过来了:“喂,你们两个,宝藏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松烟点头。
“值钱吗?”
“不值钱。就一铁皮箱子,里头装了几张破纸条。”
祝桃柔脸垮下来:“就这?那我们这一路又吃沙子又跑圈的图什么?”
墨誉赶紧凑过来:“桃柔你别生气,等下一个副本我肯定给你找点值钱的东西——”
“你先把上一个副本欠我的精神损失费结了。”祝桃柔扭头就走。
墨誉:“啊?我什么时候欠你精神损失费了?”
“你忽悠我往流沙里走那次!我鞋都陷丢了一只!”
两人又吵起来了。
壬郇蹲在旁边嗑瓜子看戏,松烟从他兜里顺了一把,蹲他旁边一块儿看。两人肩并肩蹲着,一人一把瓜子,嗑得节奏都差不多。
“你觉得他俩能吵多久?”松烟问。
“按上回经验,得吵到下一个副本开启。”壬郇往前探了探脖子,“我赌五个代币,祝桃柔先动手。”
“我不赌。这俩人吵架没悬念,每次都祝桃柔赢。”
“那我赌墨誉这回能撑过三回合。”
“你钱多烧的。”
两人正说着,半空中忽然弹出一行血红大字:
【下一个副本“规则怪谈降临全球”将在十分钟后开启。请所有玩家做好准备。】
【注意:本副本无固定NPC,规则实时变动。请玩家仔细阅读每一轮规则更新。规则说一不二,违反者直接抹杀。】
【另:本副本中,所有玩家将被随机分配住所,每套住所2-3人。请确保你的室友不是鬼。如果它是鬼,请不要让它发现你发现了。】
十分钟后,白光闪过。
松烟睁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间老旧公寓的走廊里,墙壁上贴着发黄的小广告,天花板漏水,灯管一闪一闪的。她旁边站着壬郇——两人被分到了同一间房。
房门上贴着一张纸:
【本公寓入住守则(第1版)】
【1. 本公寓共有七层,你的房间在五层503。】
【2. 五层走廊尽头是公共厕所,夜间23:00至次日5:00禁止使用。】
【3. 你的室友是合法住户。你的室友不是鬼。】
【4. 如果你的室友半夜在客厅吃瓜子,请不要询问它瓜子哪来的。】
【5. 如果你的室友半夜对着镜子说话,请不要回答它的问题。】
【6. 最重要的一条:不要同时违反以上任何两条以上规则。否则后果自负。】
壬郇看完规则,扭头看了看松烟。
松烟也看了看他。
两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。
松烟:“你正常点。”
壬郇:“你先正常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不正常了?”
“你兜里揣着水仙花种子,别以为我没看见。”
“我那是防身用的,又不是害你用的。”
“那你先把种子放下再跟我说话。”
“你先把冰碴子从鞋底收回去。”
两人大眼瞪小眼,僵持了三秒。
壬郇先绷不住笑了:“行吧,室友。进屋看看?”
松烟把种子揣回兜里:“走。不过先说好,半夜你要是真在客厅嗑瓜子,我可不负责。”
“我嗑瓜子怎么了?”
“规则第四条——‘如果你的室友半夜在客厅吃瓜子,请不要询问它瓜子哪来的。’你猜系统为什么单拎这一条出来写?”
壬郇看了看自己兜里那两包瓜子,忽然明白了什么:“我明白了,系统在针对我。”
松烟拍拍他肩膀:“自信点,把‘针对’去掉,系统就是在防你。”
两人推门进了503房。客厅不大,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式电视。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,崭新的,颗颗饱满,像是刚有人摆上去的。
壬郇伸手就要抓,松烟一把拍开他的手:“你傻啊?规则第四条都写了,这瓜子有问题。”
“万一是正常的呢?”
“万一是正常的,你嗑了也没事。万一不正常,你嗑了,系统记你一笔,你再犯个别的规矩,两条一起犯直接抹杀。”
壬郇把手缩回来,盯着那盘瓜子咽了口口水,扭头问松烟:“那我兜里这包能嗑吗?”
松烟翻了个白眼:“你嗑吧,你自己带的应该没事。”
壬郇掏出自己的瓜子嗑了两颗,嚼着嚼着,忽然注意到茶几上那盘瓜子的正中间混着一颗黑色的,乍一看像炒糊了,但再仔细一看——那颗瓜子的壳上有细小的纹路,像是某种文字。
壬郇没声张,用胳膊肘碰了碰松烟,下巴朝茶几努了努。松烟低头一看,瞳孔微缩,冲他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他别碰。然后她指了指茶几底下,用口型说:“下面有东西。”
壬郇低头瞄了一眼。茶几底下贴着一张黄纸,纸上用红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:
【本公寓入住守则(补充版,贴在茶几底下的)】
【1. 你的室友不是人。】
【2. 如果你已经看到了这一条,说明你的室友知道你已经看到了这一条。】
【3. 你们现在必须互相假装对方是正常人,直到下一轮规则更新。】
壬郇看完,慢慢直起身,跟松烟对视了一眼。
然后两人同时挤出一个假笑。
壬郇:“哎呀室友,你这瓜子真不错,自己炒的?”
松烟:“不是呢,楼下小卖部买的。你吃不吃?”
壬郇:“吃!来,我给你剥一个。”
两人在客厅里演起了“好室友”的温馨日常,嘴角挂着笑,眼神里全是警觉——规则让装,那就装。至于到底谁是鬼、谁不是鬼,那就得看今晚谁先露出马脚了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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