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尸群从沙丘背面爬上来的时候,祝桃柔的尖叫声差点把客栈半截土墙震塌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有鬼!有死人!有死人在爬!”
松烟蹲在骆驼旁边,抬头瞄了一眼,又低头继续绑鞋带。
“准确地说,是干尸。”史夫特努推了推眼镜,掏出小本本,“民国十二年西北大漠,气候干燥,尸体脱水后形成干尸,理论上运动能力有限,但副本加成下——”
“大哥你先别理论上!”墨誉躲在磨盘后头,探出半个脑袋,“它们朝我们来了!快想想怎么跑!”
松烟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沙,看了壬郇一眼。
壬郇正蹲在客栈门口嗑瓜子,嗑得咔咔响,看见她望过来,咧嘴一笑,嘴里还含着瓜子壳含含糊糊地说:“你看我干嘛,我害怕。”
“你害怕你倒是把瓜子收起来啊。”
“紧张的时候不嗑点东西,我腿软。”壬郇把瓜子揣兜里,拍了拍手,站起来,“行了行了,我跑得快,我去引开它们,你们赶紧——”
“你引个锤子。”松烟打断他,“你就站那儿别动,让它们过来。”
壬郇愣了一下:“啊?这什么战术?”
松烟没理他,手腕一翻,三颗水仙花种子落在沙地上。藤蔓破沙而出,贴着地面疯长,在客栈前头织出一道半人高的藤墙。她又从兜里摸出一把泡泡,往藤墙上一拍,每个泡泡炸开,裹上一层黏糊糊的透明液体。
“这什么玩意儿?”壬郇凑过来看。
“泡泡胶,沾上就甩不掉,扯一下能带掉一层皮。”松烟头也不回,“它们要是聪明就绕路,不聪明就挂墙上当标本。”
壬郇吹了声口哨:“你这比我冰墙阴多了。”
“你冰墙除了让人滑倒还能干嘛?”
“能摔死啊!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工夫,古尸群已经冲到藤墙前面了。打头的几具干尸一脚踩上去,脚底板被泡泡胶粘住,“啪”一声摔了个嘴啃沙,后面的刹不住车,叠罗汉似的往上撞。藤墙晃了晃,硬是没倒。
祝桃柔从磨盘后面探出脑袋,嘴还硬:“就、就这?也没多厉害嘛。”
松烟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淡淡的。
祝桃柔立刻把嘴闭上了。
史夫特努在旁边掏出笔,一边记一边念:“观察对象B(松烟)的异能具有控制、防御和黏着三重属性,使用方式倾向于‘预判地形、制造陷阱、以逸待劳’。非常经典的塔防型打法。评分:A+。”
“大哥你别念了。”墨誉拽他袖子,“那边又来了一波!”
第二波古尸从侧面绕过来了。
松烟正要催藤蔓,壬郇先动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抬手打了个响指,沙地表面“咔嚓”一声结了一层薄冰,从客栈门口一直铺到古尸脚下。古尸们踩上冰面,脚底一滑,胳膊腿儿乱飞,噼里啪啦摔成一堆。
壬郇收回手,扭头冲松烟笑:“看见没,我这叫‘冰面减速流’,打副本专用。”
松烟:“你这是滑冰场开业,还带免费摔跤表演。”
“你就说管不管用吧。”
管用倒是真管用。两波古尸全堆在藤墙和冰面之间,爬起来的摔下去,摔下去的爬不起来,有几具干脆就地躺平,胳膊还在那儿扒拉,像一群翻了壳的王八。
壬郇趁乱溜到松烟旁边,压低声音:“系统刚才弹了个提示,你看没看见?”
松烟点开面板瞥了一眼,上面写着:
【隐藏线索触发:古尸群的徘徊范围内检测到“旧式通讯道具”信号。疑似与“Y.X.信件”同源。建议搜索区域:西北方向沙丘背风面。】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松烟:“我去翻。”
壬郇:“我掩护。”
“你掩护什么,你就站这儿嗑瓜子。”
“我嗑瓜子就是掩护。”壬郇理直气壮,“我嗑得越响,它们越觉得我是个傻子,注意力全在我身上,你趁机溜。”
松烟看了他两秒,没忍住笑了一声,转身就往西北方向跑了。
松烟绕过沙丘背风面,果然在一具古尸的腰带夹层里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。她抽出来一看,是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,里面卷着一封信和半截断裂的铜钥匙。信纸被沙子磨得发毛,但字迹还能认出来,跟妖王寨里翻出来的那三封一模一样:
“松烟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找到妖王寨那把钥匙了。这半截钥匙是开地牢的,另一半在下一个副本里。地牢里关着个人,他叫阿零,是我以前的技术搭档。三年前我被人搞失忆的那天,他跟我一起出了事。我没来得及救他。这半截钥匙你拿着,别给任何人看。如果你见到我——我是说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我——别跟他提阿零。他要是想起来了,会发疯。”
——Y.X.
松烟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,蹲在沙丘后面沉默了几秒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半截铜钥匙,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“零”字。
“阿零。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,面无表情地往回走,“行,又一个烂摊子。”
她走回客栈门口的时候,场面已经彻底失控了。
古尸群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破了两道防线——藤墙被一具体型特别大的干尸撞出个窟窿,冰面被太阳晒化了一半,滑冰场变水坑。祝桃柔被三具干尸追着绕骆驼跑,边跑边喊:“墨誉你管管它们啊!”
墨誉躲在磨盘后面:“我管不了啊!我这不也在躲吗!”
“你刚才不是吹你‘徒手能打十个’吗!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空气支票!吹的!”
宋正道站在客栈门廊底下,掏出一沓文件,对着冲过来的干尸正色道:“根据《跨界治安管理条例》,你们已经涉嫌非法侵入他人临时居住场所、故意伤害未遂、以及——”
干尸一巴掌把他手里的文件拍飞了,顺带把他眼镜也打歪了。
宋正道蹲下去捡眼镜,嘴里还在念叨:“暴力抗法,罪加一等……”
絮语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客栈的屋顶,蹲在房梁上冲下面喊:“你们快上来!屋顶上安全!它们爬不上来!”小姑娘从妖王寨那会儿就学精了,打架的事能躲就躲,躲不过就找制高点。
薄恩坚用登山绳把自己吊在客栈后墙的横梁上,冲下面喊:“知步让!你左边有三具!闵禾!你背后!”
知步让一铲子拍飞一具干尸的脑袋,扭头喊:“闵禾你行不行!”
闵禾一脚踹翻一具,喘着粗气:“行!怎么不行!我——我去!不早说!后面还有一窝!”
壬郇蹲在客栈门口的石墩子上,嗑着瓜子看戏,嘴里念念有词:“左边那具胳膊掉了还在爬,韧性不错。右边那具跑得比祝桃柔快,祝桃柔你加把劲啊,要被追上了。”
祝桃柔跑得脸都白了:“你倒是帮忙啊!”
“我帮了啊,我给你加油了。”
松烟走过来的时候正听见这句,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:“别贫了,干活。”
壬郇捂着后脑勺跳下石墩子:“你回来啦?找着啥了?”
“找着半截钥匙和一封信。”松烟把信往他手里一塞,“你自己看,看完别叫。”
壬郇展开信扫了两行,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了。他看完把信折好还给她,沉默了两秒,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:“……阿零。我好像有点印象,但想不起来具体的事。”
“那就先别想。”松烟把钥匙揣好,“先把眼前这堆东西收拾了。”
壬郇点了点头,活动了活动手腕:“行。那我不装了。”
松烟看他:“你不装什么?”
壬郇没回答,往前走了一步,对着满场乱跑的干尸抬了抬下巴。他没打响指,也没跺脚,就轻轻吐了口气,一股肉眼可见的寒气从他脚底蔓延出去,贴着沙面无声无息地铺开。
地面温度骤降。
正在追人的干尸们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。关节里的沙子和干缩的肌肉被冻硬了,抬腿的抬到一半卡住,挥胳膊的挥到一半僵住,那具追祝桃柔追得最欢的干尸,保持着迈步的姿势,直挺挺地往前倒下去,“吧唧”一声拍在沙地上,摔成了几截。
祝桃柔瘫坐在地上,喘得跟风箱似的:“刚、刚才怎么不使这招?”
壬郇回头冲她一笑,又恢复成那副欠揍的样子:“刚想起来。不好意思,我这人记性差。”
松烟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:“他是真的刚想起来。我作证。”
壬郇:“你作什么证,你又不是我脑子里的蛔虫。”
“我比蛔虫还懂你。”松烟从他兜里摸走最后一把瓜子,“行了,收工。把没冻硬的补两刀,把絮语从屋顶上接下来,把宋律师从地上扶起来,把祝桃柔的嘴堵上——”
祝桃柔:“我嘴怎么了!”
“你嘴没怎么,就是太吵了。”松烟把瓜子分了一半给絮语,“走,拼地图去。”
薄恩坚从横梁上跳下来,活动了活动肩膀,瞥了一眼壬郇,幽幽地说了一句:“兄弟,你刚才那招,普通人可使不出来。”
壬郇面不改色:“我天赋异禀。”
“天赋异禀个鬼。”薄恩坚拍拍他肩膀,压低声音,“我早就看出来了,你就是这楼里那个——”
壬郇一把捂住他的嘴,冲他挤了挤眼:“低山臭水遇知音,大哥你给我留点面子。”
薄恩坚把他手扒拉下来,乐了:“行,给你留。不过你得请我嗑瓜子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两队人围坐在客栈残存的半张桌子旁边,把各自的藏宝图碎片摊开拼好。宋正道总算干了一件正经事,把碎片边缘的纹路对齐了,拿浆糊粘在一块破布上。
墨誉凑过来看了半天,指着地图中间那块空白:“这缺一块啊,缺的正好是宝藏位置。”
“缺的那块在我这儿。”松烟从怀里摸出刚才从干尸身上翻出来的油纸包,把里头裹着的小地图碎片抽出来,往破布上一按,严丝合缝。
墨誉瞪眼:“你什么时候找到的!”
“你绕着骆驼跑圈的时候。”
祝桃柔揉着跑酸的腿,没好气地嘀咕:“合着就我们在这儿跑断腿,人家溜达一圈就把东西找着了。”
松烟扭头冲她甜甜一笑:“姐姐别这么说嘛,你跑圈也很有用的,至少把干尸的体力消耗了不少。”
祝桃柔分辨了半天这到底是夸还是损,最后决定闭嘴。
地图拼完整之后,宝藏位置指向沙海深处一片被黄沙半埋的古城遗迹。但地图背面还有一行系统提示:
【警告:宝藏入口由“沙王”镇守。沙王为B级精英怪,拥有沙化、沙暴、沙陷三种攻击模式。建议玩家等级:15级以上。】
壬郇扭头看松烟:“你几级?”
“8级。”
“我10级。”壬郇把瓜子揣好,“加起来18级,够了。”
“你数学谁教的?10加8是18?”
“四舍五入嘛。”
宋正道凑过来:“根据我的计算,18级对15级,理论胜率六成四。但考虑到沙王是B级精英怪,实际胜率约四成三。我建议先制定战术。”
“你还会算胜率?”壬郇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是律师,算风险是本行。”宋正道推了推眼镜,“而且我建议,由我负责跟沙王谈判。”
“你跟沙王谈什么?”
“谈条件。它要是同意把宝藏让出来,我们可以给它提供——”宋正道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“《沙王专属法律服务协议》,内容包括沙漠领地使用权确认、古尸群劳动权益保障、以及沙暴天气的不可抗力免责条款。”
壬郇沉默了三秒,扭头看松烟:“这人是不是有病?”
松烟:“病得不轻。但我觉得沙王可能会吃他这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沙王天天跟沙子打交道,估计也没见过这么能念叨的。念烦了说不定就放行了。”
史夫特努在旁边推了推眼镜,低声跟絮语说:“这副本里最可怕的不是沙王,是宋律师那张嘴。”
絮语认真点头:“我投宋律师一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