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转站的破驿站这回热闹了。
上回通关的七个人没散伙,系统也没把他们踢到别的随机房间,而是给驿站扩建了——添了三间茅草屋,一个灶台,一口井,甚至还搭了个歪歪扭扭的葡萄架。就是架上没葡萄,挂了一串纸扎的假葡萄,风一吹沙沙响,瘆得慌。
松烟蹲在井边刷牙,絮语在旁边用井水洗鬼新娘给的那块酥糖纸——小姑娘舍不得扔,说留着当书签。
“姐姐,那个鬼姐姐说水仙花认主,到底什么意思啊?”
松烟含着牙膏沫含糊道:“字面意思,花跟我命连着。”
“那花要是被人偷了呢?”
“偷了也白偷,别人种不活。”松烟漱了口,把牙刷往兜里一揣,“这花只认我。我活着它开花,我死了它枯死。种花那位——哦不,那楼里BOSS——意思是让我悠着点别死,我死了他楼里的鬼全得跟着完蛋。”
絮语瞪大眼睛:“那你不就成鬼质了?”
“什么鬼质,怪难听的。”松烟把毛巾搭在绳上,“往好处想,这说明我手里捏着整栋楼的命脉,我要是拿这个跟BOSS谈条件,他得管我叫姑奶奶。”
絮语认真点头:“那你跟壬郇哥哥谈了吗?”
“没呢,不急。”松烟笑得贼兮兮的,“等他把瓜子嗑完了再谈,他嗑瓜子的样子太好笑了,我想多看看。”
絮语:“…………姐姐你好像那个什么……钓鱼的。”
松烟弹她脑门:“这叫战术。”
入夜。
壬郇果然又摸出去了。
这回他没去歪脖子树下,改蹲在灶台后面的柴火堆里,把铜镜往膝盖上一架,跟分身开始对线。
分身这次开口就是哭腔:“本尊!你可算联系我了!你知道我这两天过的什么日子吗?刀格闹辞职就算了,昨天来了个新怨灵,是个民国饿死鬼,非说咱楼里伙食太差,要搞个‘怨灵权益保障协会’,还要拉选票!我堂堂BOSS让一群鬼逼着写检讨书,我对得起这张脸吗!”
壬郇嗑着瓜子:“你检讨书写的啥?”
“《关于改善镜花水月楼怨灵餐饮待遇的若干整改措施》。”
“写得怎么样?”
“写了三千字,被他们打回来两回,说‘态度不诚恳,没有深刻反省自己吸血不吐骨头的错误’。”
壬郇笑得瓜子壳呛进嗓子眼,咳了半天:“你……你给他们加顿饭不就完了?”
“加什么饭!楼里预算就那么多!上个月给吊死鬼买解闷绳子花了一半预算,剩下全拨给刀格当工伤赔偿了。”
壬郇嗑瓜子的手停了:“刀格受伤了?”
“你拆楼梯那回,她从二楼滚下来磕掉半颗门牙,天天举着牙找我报销补牙费。我给她批了,然后那半颗牙又被絮语摔骨灰盒的时候崩飞了,砸碎了汤碗——碗也是公家的,又得赔。”
壬郇沉默了两秒:“……回头我给她转点代币。”
“你哪有代币?你账户里就八十个,上回买瓜子花光了。”
“我欠着嘛,回头通关了拿奖励还。”
“你啥时候能通关?”
壬郇仰头看了看月亮:“快了,再玩几个副本就通关了。我自己的游戏我还能不通关?”
分身幽幽道:“那我再扛几天。对了,你上回让我查的那个松烟,我又查了查,有个新发现。”
壬郇坐直了:“说。”
“她的玩家档案虽然查不到,但她身上那个水仙花种子,系统里有登记记录——登记时间是三年前,登记人ID是‘Y.X.’,备注写的是‘待观察,暂不回收’。你知道Y.X.是谁吗?”
壬郇捏着铜镜沉默了好几秒。
“Y.X.……那是我的系统管理员账号缩写。”
分身那边也沉默了。
半晌,分身开口:“你的意思是,你三年前自己发出去的种子?你失忆了不记得,但这姑娘身上这花是你给的?”
壬郇把铜镜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刻字:“我在想另一种可能——这姑娘三年前就在我身边,但我忘了。后来我出事了,把种子给了她,让她保管,她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啥用,就天天揣兜里——结果穿进来的时候正好带进来了。”
分身:“那你直接问她啊!”
“问什么问,人家演技比我还好,我直接问,她能承认?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壬郇把铜镜揣回兜里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:“先装傻。等她露出马脚。”
松烟蹲在柴火堆另一头,把这段话一字不落听完了。
她悄没声地退回去,拐到灶台正面假装刚睡醒出来找水喝,正撞上壬郇从柴火堆后面探出脑袋。
两人四目相对。
壬郇:“……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松烟:“刚来。你蹲柴火堆里干嘛?拉屎?”
“我……我找东西吃。”
“灶台在左边,柴火堆在右边。你找吃的往柴火堆里摸?”
壬郇看了看方位,干笑:“我梦游呢。梦游,懂吧。”
松烟懒得拆穿他,打了个哈欠:“行,你梦游你的,我喝水。”她弯腰从井里打了瓢水,喝了两口,突然漫不经心地说,“对了,你那铜镜挺好使的哈,下次我跟分身聊天借我用用,我跟他也唠两句。”
壬郇一僵。
松烟扭头冲他乐:“别装了,我蹲你后面听了全程。你和你那分身唠嗑跟说相声似的,你俩配合还挺默契。”
壬郇深吸一口气,往灶台边上一坐:“行吧,摊牌了。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镜花水月楼第一层镜厅。”松烟拎着水瓢坐他对面,“你撞碎镜子那下太刻意了,我三秒就看出你不正常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我早说了你还能这么好玩地演下去吗?”松烟歪头看他,“我就想看看一个隐藏BOSS能装萌新装到什么时候。没想到你还挺入戏,演得比我都卖力。”
壬郇挠了挠头:“那你现在摊牌,是想干嘛?拿这个威胁我?”
“威胁你什么?威胁你多给我几包瓜子?”
壬郇想了想:“你别说,我还真怕这个。我瓜子快吃完了,你再威胁我,我连零食都没了。”
松烟把水瓢往灶台上一放:“这样吧,咱俩订个协议。我不拆穿你,你也别拆穿我——虽然我没什么好拆穿的,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前NPC——咱们搭伙通关,互相照应。你帮我挡刀,我帮你掩护身份。等出了副本,咱俩各回各家,你继续做你的游戏,我继续当我的NPC。”
壬郇盯着她看了三秒:“你确定你是‘普普通通的前NPC’?”
松烟面不改色:“我当然是。你看我哪里不普通?”
“你身上有我的水仙花种子。”
“那是系统发的,每个玩家都有。”
“系统登记时间是三年前,ID是我账号。”
松烟笑容不变:“那我就不清楚了,你三年前发种子给我,说不定你暗恋我。”
壬郇耳朵尖红了一下:“我暗恋你?我那时候都不认识你!”
“那你解释解释你为什么给我发种子。”
“我……我哪记得!我失忆了!”
“那就别问。”松烟站起来,拍拍手,“反正你欠我一个解释,等你哪天想起来了再还。”
壬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帘后面,低头对着铜镜小声说:“分身,你听见了?”
分身的声音从铜镜里飘出来:“听见了。这姑娘真够厉害的,这嘴,这脑子,这脸皮——比你厚多了。”
“我说实话你别不爱听,”分身续道,“你斗不过她。我劝你趁早把底牌全交了,别等到被她扒得底裤都不剩。”
壬郇把铜镜摁灭:“你站哪头的?”
分身最后闷声传来一句:“我站瓜子那头的。”
第二天早饭,壬郇端着碗蹲在松烟旁边,拿筷子戳了戳她胳膊:“喂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你那个水仙花种子,还有多的吗?给我两颗。”
松烟看他:“你要种子干嘛?”
“我种着玩。”
“你有土吗?”
“我兜里揣把土。”
“你有花盆吗?”
“我拿鞋……”
“你敢拿鞋种花我打死你。”
壬郇改口:“那我拿茶杯种。反正你种子多。”
松烟从兜里摸了两颗给他:“省着点用,这玩意儿我也没多少了。”
壬郇接过去揣好,扒了两口粥,忽然问:“你说这花认主,要是你死了,我的种子是不是也枯了?”
松烟顿了一下:“按理说应该是。”
壬郇嚼着粥含含糊糊地说:“那你不许死。”
松烟扭头看他。
壬郇没抬头,把碗里的咸菜夹了两筷子给她:“你死了我花就没了,我花没了我就没东西种,我没东西种我就心情不好,我心情不好我就爱揍人。所以你为了世界和平,必须活着。”
松烟把那两筷子咸菜夹回去:“你咸菜比我还少,装什么大方。”
“我这是让着你。”
“你让着我的咸菜?”
“我让着你这个——啧,你懂就行了。”
絮语端着碗在旁边看了半天,跟史夫特努咬耳朵:“史大哥,他们俩在干嘛?”
史夫特努在本子上写:观察对象A与B共进早餐,A主动给B夹菜,B回夹,双方均表现出“嘴上嫌弃行为亲昵”的典型恋爱早期症状。建议将观察频率提升至每小时一次。
写完抬头,对上松烟的目光。
史夫特努若无其事地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:“吃早饭,吃早饭。”
72小时一晃就过。
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:
【副本“妖王VS鬼新娘”即将开启。请所有玩家于一刻钟内至入口处集合。迟到者抹杀。】
这回的入口比上回气派多了——一座山寨大门,门楣上挂着块匾,写着“妖王寨”三个歪歪扭扭的烫金大字,两侧立着两排小妖,什么蛤蟆精、兔子精、黄鼠狼精,举着“欢迎光临”的牌子,喊得稀稀拉拉:“欢迎欢迎——热烈欢迎——”
壬郇一看见那匾就乐了:“这谁写的字?比我小学写的还丑。”
一只蛤蟆精凑过来:“您猜怎么着?这匾是妖王大人亲笔写的!”
壬郇:“妖王大人审美挺别致啊。”
蛤蟆精骄傲地挺起肚皮:“那可不!妖王大人说了,字丑不要紧,气势到位就行。”
松烟在旁边问:“妖王在吗?”
蛤蟆精挠头:“在倒是在……就是最近有点忙,有个鬼新娘天天上寨子里堵门,说我们妖王抢了她家传家宝,两人已经吵了三天了。妖王气得直薅头发,薅得脑门都秃了。”
说曹操曹操到。
寨门“咣当”一开,一个穿黑袍的大高个冲出来,头上顶着两个毛茸茸的狼耳朵,脑门中间果然秃了一块,正拿梳子在那儿扒拉头发。他身后追出来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——正是上回那个鬼新娘。
“姓妖的!你还我传家宝!”
“我都说了我没拿!你那破传家宝就一铜疙瘩,我抢它干什么!我山寨里铜疙瘩堆成山!”
“那是我嫁妆!意义能一样吗!”
两人绕着寨门前的旗杆追了三圈。
松烟定睛一看,鬼新娘还是那身嫁衣,但腰明显松快了——上回她给松的扣子,看来鬼新娘回去之后自己又松了几扣,现在走路健步如飞。
鬼新娘一扭头看见松烟,眼睛“噌”就亮了:“哎!妹子!你可来了!”
她直接撇下妖王,小跑过来拉住松烟的手:“上回你帮我松的扣子,我回去之后自己又松了三扣,现在喘气可顺溜了!你真是我亲妹子!”
松烟笑盈盈地回握:“姐姐气色好多了,比上回白里透红的。”
“可不嘛!吃得香睡得好,除了这姓妖的气我,我最近可舒坦了。”
壬郇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鬼新娘扭头看见他,笑容瞬间消失:“你怎么也在?”
壬郇:“我也来通关的啊。”
“你通关就通关,别唱掀盖头。”
“我保证不唱。”
鬼新娘盯着他看了两秒,扭头继续跟松烟说话,语气亲热得不行:“妹子我跟你讲,这妖王寨里有个规矩,特别坑人……”
壬郇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半包瓜子,看着鬼新娘跟松烟手挽手往寨子里走,絮语还蹦蹦跳跳跟在另一边,三个人凑一堆聊得热火朝天。
他扭头问薄恩坚:“这鬼怎么跟人这么亲呢?她是不是对谁都这样?”
薄恩坚啃着干粮:“我怎么知道,我又不是鬼。”
壬郇又扭头问知步让:“她怎么不叫我哥哥?”
知步让差点噎住:“……你问我?”
壬郇又扭头问闵禾:“你说她是不是对松烟有意见?想把我孤立了?”
闵禾翻了个白眼:“你酸了。”
“我没酸!我吃什么醋!”
“那你脸怎么黑得跟锅底似的?”
“我晒的!”
“今儿个阴天。”
壬郇闭嘴了。
他闷头往前走,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抬头看前面——松烟正被鬼新娘逗得哈哈大笑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跟平时假哭那副模样判若两人。
壬郇盯着那笑容看了好几秒,低头往嘴里塞了颗瓜子,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。
絮语耳朵尖,隐约听见他说的是——“这姑娘笑起来还挺好看。”
小姑娘咧嘴一乐,拽了拽史夫特努的袖子:“史大哥,你的论文可以更新了——观察对象A确诊了。”
史夫特努掏出本子刷刷刷写:诊断结果:观察对象A(壬郇)已出现明显“双标”症状——对待其他女性(如鬼新娘、祝桃柔)时态度敷衍,对待观察对象B(松烟)时表现出强烈的注意力倾斜及隐性占有欲。建议标记为“恋爱脑早期”。
他写完抬头,正撞上壬郇的目光。
壬郇眯着眼看他的本子:“你写的什么?”
史夫特努合上本子往怀里一揣:“实验记录。”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“科研机密,不便公开。”
“你一个研究大火的科学家有什么科研机密——你给我站住!”
史夫特努拔腿就跑,壬郇拔腿就追。
鬼新娘和松烟回头看了一眼,鬼新娘问:“他俩干嘛呢?”
松烟摆摆手:“别管,日常发疯。”
鬼新娘“哦”了一声,亲亲热热地挎着松烟的胳膊进了寨门,嘴里还在念叨:“妹子我跟你讲,今晚妖王设宴,咱俩坐一桌,我教你认寨子里哪个小妖最好欺负……”
松烟笑着应下,回头瞥了一眼正在追史夫特努的壬郇,嘴角弯了弯。
她心里默默盘算着:妖王VS鬼新娘,新副本,新玩家……刚才在寨门口她看见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的靠在石狮子旁边,正拿手帕擦眼镜,嘴里念叨着“我当事人有权保持沉默”。
这副本里看来不止一个热闹。
她活动了活动手腕,水仙花种子在兜里微微发烫。
好戏又要开场了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