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 年 4 月初,林建生从果园支行轮岗调动至总寨支行。
农信系统轮岗乃是常态,岗位调动,管辖的服务片区也随之交接。到总寨支行的第三天,桌上的交接资料还没有整理完毕,就有一名农户找上门来。
来人叫卢万财,四十岁上下,身穿皮夹克,头发打理得整齐,进门就递烟。
“林经理,我去年办理的授信,合同全部签完,只差放款。开春我要大批量采购建材,急缺周转资金。”
林建生翻阅档案资料。前任客户经理办理的农户小额信用贷款授信合同,授信额度十万元,评级、实地调查、审批流程全部完备,合同明确约定,授信有效期内,符合条件可随时支用贷款。
“你的生意经营多少年了?”
“五六年,建材、砂石都做。” 卢万财脸上带着笑意,“今年行情不错,想多囤一批货。”
“有没有其他对外负债?”
“除此笔授信之外,没有其他贷款。”
林建生按照流程核查征信与业务台账,没有发现异常。合上档案,他说道:“三天之内,给你完成放款。”
4 月 9 日放款办结,卢万财前来签字,办完手续紧紧握住他的手,称赞道:“林经理办事干脆利落。”
变故发生在半年之后。
先是有客户反馈,卢万财的建材商铺大门紧闭,门口张贴转让告示。之后电话再也无法接通,这个人彻底失联。
林建生赶到商铺现场,卷帘门拉下一半,门缝里塞着散落的广告传单。隔壁五金店老板告诉他:“人早就跑了,欠下一大堆外债,听说还借过高利贷。”
那个下午,他一个人在这条街上来回踱步三次,风吹起传单,贴在他的裤腿上。
往后两个月,他四处寻访卢万财可能落脚的去处:老家村落、亲戚住处、昔日合作伙伴、常去的茶馆,全部一无所获。一条条短信发送到对方手机,从劝他回来对账,到只求回复一句消息,全部石沉大海。
十万元本金加上利息,一分都没能收回。
那段日子,他每天回家都天色很晚。李玉兰问起工作,他只说:“片区有一笔欠款,我得盯着处理。”
九月底的一个夜晚,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铁盒,盒子里面存放着几张存折。
李玉兰正坐在炕边缝补布袋,看见他把存折摊开在炕面上,停下手中针线:“你动这些存折做什么?”
“卢万财这笔贷款,借款人找不到了。” 他一页页翻看存折,“我算过,本息,从这里支取补上。”
李玉兰脸色瞬间煞白,声音止不住颤抖:“那是给老母亲看病救命的钱!老太太每个月吃药开销多大,你不清楚?还有女儿小燕,明年就要办婚事,钱从哪里来?”
“这些我都清楚。” 林建生低声说道,“但是这笔贷款,是我经手放出去的。”
“贷款是你依规审批办理,又不是你偷盗挪用!” 李玉兰把针线狠狠扔在炕上,“整套手续齐全合规,并不是你的操作失误。借款人跑路,按照流程上报做核销就可以,凭什么要用自家积蓄填补?”
林建生沉默不语,将存折合上,双手按压在炕桌上。
屋内一片沉寂,只有窗外秋风刮动杨树叶子沙沙作响。
“玉兰,” 许久之后,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“如果我把这笔贷款直接上报核销,账面上是平了。可以后我再下到各个村子开展工作,我抬不起头面对老百姓。”
“这笔贷款是我经手办理,责任理应由我承担,不能让单位承受经济损失。”
李玉兰背过身子,肩膀不停抽动,压抑住哭声。良久,她转过身,把炕桌上的存折推到他面前,哽咽吐出三个字:“你去吧。”
第二天,他去到网点柜台办理取款,自掏腰包,将十万元本金连同利息,一分不少归还至贷款账户。
分行领导得知此事,调阅全套档案材料,核查调查、审批、签约、放款全流程,认定该笔贷款办理流程合规,借款人跑路属于不可抗外部风险,理应按照制度走核销流程。
领导把他叫进办公室,将核销审批单据推到他面前:“老张,签字,这件事就此了结。”
林建生望着那张单据,没有伸手。
“领导,钱款我已经个人补齐,账务已经结清,不需要核销。”
“你这个人啊……”
“一旦我签下这张单子,就代表这笔债务和我再无干系。” 他把单据轻轻推回去,“可这笔业务是我亲手经办,我不能置之不理。”
走出领导办公室,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,风扬起窗台的尘土,一缕缕向上飘散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颊,回到工位,背上帆布挎包,再一次下乡走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