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1 年的冬天,十九岁的林建生刚刚踏入信用社的大门。
那时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跟随一位姓周的老会计下乡跑片。老周五十四岁,头顶秃顶,鼻梁上架一副黑框眼镜,小腿紧紧缠着绑腿。外出外勤,骑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后车架捆绑一只木箱子,账本、印章,还有一把老式算盘,全都收纳在木箱之中。
第一次下乡便赶上大风天气。狂风自戈壁滩席卷而来,砂砾打在脸颊,刺痛难忍。老周骑行在前,林建生跟在身后奔跑,跑着跑着,鞋子里面灌满沙土。
行至半路,老周停下车子,倚靠在路边红柳丛旁,怀中掏出两个烤土豆,递过来一个:“吃点东西再赶路,还有八里地要走。”
二人蹲在红柳树下啃食冻过的土豆,土豆口感沙沙,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。
“师傅,我们天天走村串户干外勤,到底图什么?” 年轻的林建生开口发问。
老周剥掉土豆外皮,抖落手上的尘土:“图的就是秋收之后,老百姓心里记着,主动过来把贷款还上。”
那年冬日,他们上门催收一笔到期小额农贷。欠款的农户姓王,家中饲养七八只羊。踏进院门,汉子一言不发,径直走进羊圈牵出一只羊,把绳索往老周手中塞去。
“王老哥,你这是做什么?” 老周把绳索推回去。
“我手上没有现钱。” 汉子垂着头,“家里就这几只羊,你牵走一只,剩下的欠款我明年再想办法。”
老周在院子里伫立良久,最后解开绳索,把羊赶回羊圈栏杆内。他打开木箱取出账本,翻到对应页面,用铅笔写下批注:延期一年,明年秋后归还。
合上账本,他拍拍汉子的肩膀:“羊你留下来养。母羊产下羊羔,你就有收入。羊若是被牵走,来年你拿什么来还债?”
返程路上,寒风愈发凛冽。林建生推着自行车,老周步行相伴。
“师傅,如果这笔贷款最终收不回来,上面不会追责吗?”
“账目要记录在纸上,人心更要记在心里。” 老周缓缓说道,“纸面的债务,来年尚有收回的机会。可若是把人心伤透,这笔账一辈子都难以了结。”
这句教诲,林建生牢牢铭记了三十八年。
往后漫长的岁月,帆布挎包伴随他踏遍乡野村落,年复一年奔走在乡间土路。三十余年外勤生涯,单单穿坏的运动鞋,就足足有十六双。这个数字他一直默默记录,每丢弃一双旧鞋,便在旧本子上画下一道横线。
妻子李玉兰偶然翻到这本本子,看见歪歪扭扭十六道横线,气得把本子拍在炕桌上:“十六双鞋子!你算一算,一双八十元,十六双要花多少钱?你的工资才有多少!”
他坐在炕沿,脱下鞋子,鞋底橡胶已经彻底磨穿,露出内里的布料:“鞋子确实损耗大,可这一双双鞋子走过的路,也撑起了咱们一家人的日子。”
李玉兰没有再接话,转身走进厨房,片刻之后传来一句:“明天我给你买一双结实耐穿的。”
2005 年,是行业变化的一道分水岭。
那几年,县域内其他金融机构都嫌弃农户贷款单笔金额小,外勤成本高,贷后管理繁琐,纷纷选择退缩。一笔贷款往往只有三五千元,单单下乡走访的人力成本都很难覆盖,贷后跟踪、催收更是耗费精力,很多网点索性关停农户信贷窗口,张贴 “暂停办理农户贷款” 的告示。
林建生没有退缩。他走遍包干片区的每一座村落,摸排谁家想要扩大种植规模,谁家准备增养牛羊,谁家计划搭建日光温室,一户一户上门沟通,一笔一笔投放农贷。那一年,他负责片区的农贷投放规模位列全行前列。
行内开会研讨,有同事当众提出质疑:“老林,你对接的这些都是所谓‘垃圾客户’,一户就几千块,管理成本都收不回来,万一形成不良贷款怎么办?”
会议室瞬间陷入安静。
林建生合上手中笔记本,缓缓抬起头,语速不疾不徐:“我不认同这个说法。”
“底层群众恰恰是最看重信用的群体,农民身上蕴藏着巨大的发展潜力。他们借三千元,是为了购买种子化肥,是为了耕耘土地换取收成。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,一旦贷款逾期失信,来年就再也得不到资金支持。”
“如果真的出现不良,我亲自上门催收。” 他掷地有声,“我管辖的片区,责任由我承担。”
那一年年末统计,他包干片区投放的农贷,没有一笔形成不良。
除去下乡外勤,他还有一个习惯,只要有空,就会到大厅柜台帮忙。
非当班时间,遇上柜台业务繁忙,他便上前搭把手。帮年迈老人填写业务凭证,向群众讲解回单含义,给排队等候的百姓递上一杯热水。遇到不识字的乡亲,逐字逐句念出凭证内容,确认清楚之后再让当事人按手印。外来务工的年轻人不懂业务流程,他就用最通俗的大白话解释:这一栏签字代表你知晓协议内容,那一栏签字代表你确认钱款已经收到。
网点柜台的女同事们都说:只要林经理往大厅一站,办理业务的队伍都会井然有序很多。
单位年年评选先进,先进工作者、优秀客户经理、信贷服务标兵,各类奖状攒下厚厚一摞。他却从不张贴展示,全部塞进抽屉最底层,压在旧账本之下。李玉兰收拾家务翻出奖状,掸去上面的灰尘,埋怨他不懂珍惜荣誉。
“张贴出来多体面,一进门就能看见。”
“奖状表彰的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工作。” 他把奖状重新放回抽屉,“工作是大家共同完成的,我一个人把奖状挂墙上,不合适。”
当地乡镇党委政府多次在会议上表扬他的信贷服务扎实到位。这话传到他耳朵里,他只是把帆布挎包往肩头一甩:“大家夸赞的不是我个人,是咱们农商银行。”
私下有人议论,说他为人迂腐,刻意争表现。可片区的老百姓提起他,却是众口一词:“林会计看得起我们老百姓。我们愿意来这里办贷款,办得舒心,还款也痛快,都乐意和他打交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