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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
挎包走过的地方

在总寨支行,还有一桩格外棘手的难题 —— 历史遗留不良旧账。

农信行业流传一句老话:新官不理旧账。岗位轮换交接之后,后任客户经理往往不愿意触碰前任遗留的不良贷款:责任不属于自己,催收成功不计入个人业绩,上门还容易得罪村民,惹上不必要的麻烦。于是一笔笔旧账长年挂在台账之上,如同墙面上挥之不去的霉斑,无人愿意处置。

林建生却不这么看待。

他自备一本硬皮笔记本,封面上亲笔书写 “旧账” 二字。本子内,一户一页,详细记录欠款人姓名、所属村落、欠款金额、逾期形成缘由、原经办人员、当前现实情况。

每到一个新的服务片区,他第一件事便是把全部历史不良贷款台账调取出来,一户一户实地上门走访。

果园支行遗留有一笔 2013 年的旧账。

借款人吴某开办砖厂,贷款三十余万元用于扩大生产。厂子经营第二年遇上环保整治,砖窑关停,成品砖块无法销售,欠下大量原料款与工人工资,本人直接出逃。三十多万的债务,由同村六户邻里互相担保承担,当初只是碍于情面签字担保。

这笔债务移交到林建生手上之时,已经逾期挂账五年。

他第一次去往这个村子,正值春日。村口老槐树下坐着几位晒太阳的老汉,一听他是过来处理砖厂遗留欠款,老人纷纷起身,四散躲开。

第二次上门,隔着院门,村民高声喊话:“欠钱的是吴家,跟我们没有半点关系!”

第三次,姓李的老太太拦在巷道当中,老泪纵横:“林经理,我们普通农户哪里有钱?当初不过是抹不开情面帮忙签个字,哪里会想到变成这样!”

第四次,第五次,一次次上门沟通。

第六次到访,他携带文件袋,袋中装好六份通俗说明材料,每户一份:写明当前本息总额,一次性结清可享受的减免政策,分期还款每月金额、还款年限,全部用大号字体打印,通俗易懂。

他就在巷道当中蹲守一整天,挨家挨户敲门,帮农户一笔一笔算账。

走访到第三户,家中男人一把把纸张推到桌面:“我每个月工资就两千出头,你让我每个月还八百,一家人喝西北风过日子吗?”

林建生没有离开,耐心询问:“家里一共有几亩地?”

“四亩玉米地。”

“是制种玉米还是普通大田玉米?”

“制种玉米。”

“是哪家种业公司收购?”

男人报出企业名字。林建生把名称记在本子上:“这家公司我有联系,他们今年要扩大种植订单,正在寻找签约农户。如果你愿意签约,一亩地能够多增收一百多元。这件事我来帮你对接。”

男人满脸错愕:“贷款催收,你还管种地订单?”

“我管。”

半个月之后,这户人家的四亩耕地顺利和种业公司签订收购订单。又过去一个月,这名农户主动来到支行,缴纳第一笔八百元分期还款。

六户担保农户,就这样一户一户慢慢做通工作。有的依靠土地订单增收还款,有的依靠家人外出务工收入偿还,还有的变卖家中部分牛羊先归还一部分欠款。整整三年时间,三十多万的本息,一分一分全部催收到位。

全部欠款结清的那一天,姓李的老太太执意留他在家吃饭,端上来一大碗浆水面,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。老太太看着他吃饭,感慨说道:“林经理,你和别的银行工作人员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为了这件事,你前前后后上门六趟。” 老太太叹道,“换成其他人,跑个一两趟看不到希望,就再也不会来了。”

三十八载职业生涯,先后任职果园、总寨、西峰三家支行。不管是别人遗留的旧账,还是自己经办的业务,累计收回不良贷款接近六百万元。

这些欠款,没有一笔是依靠起诉、查封财产、强硬逼迫实现回收。他时常总结两句话:感化一批,帮扶一批。感化,让债务人明白银行不会轻易放弃债权;帮扶,帮老百姓找到实实在在的增收还债途径。他把这种工作方式叫作蚂蚁啃骨头:蚂蚁一口啃不动硬骨头,那就日积月累,一口一口,终有啃完的一天。

网点年轻同事向他讨要催收诀窍,他答道:“没有什么诀窍。对待银行的钱款,要如同对待自己家里的钱财一般上心。”

“可这些钱并不是属于你个人的。” 年轻人疑惑不解。

“钱财不归我所有,但是业务经由我的手经办。” 他认真说道,“只要是我经手的事,就等同于我的责任。”

这番话听上去有些执拗,但是在林建生身上,言行始终高度统一。

曾经有一名客户经理反馈,有一户欠款实在无法收回。林建生调取档案看完情况,第二天便独自骑摩托车下乡。

这户人家居住在山脚下,男主人瘫痪卧病在土炕之上,女主人在家养鸡维持生计。走进屋内,他先帮忙给病人调整睡姿,垫好枕头,之后坐在炕沿,和女主人闲谈整整一个下午。

闲谈的话题并不围绕欠款,而是聊鸡蛋售卖行情,聊村里收购点的收购时间,聊镇上农贸市场早市开市时间。

临走,他在笔记本写下一行备注:可以定期往镇上贩运鸡蛋,每月大约可以增收三百元。

三个月之后,这户人家开始每周往镇上送两趟鸡蛋。半年之后,第一笔还款入账,一百五十元。

这笔数额不大的欠款,前前后后耗费四年才全部结清。

后人打印这份还款流水单据,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几十条记录,还款金额最低仅有五十元,最高一千二百元。一条条记录,好似一条艰难漫长、匍匐向前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