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昭野是第二天下午三点零七分回来的。
许长暮听到门锁响的时候正在书房看屏幕。他没站起来,手指停在键盘上,听着玄关那边传来的声音——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的轻响,外套挂上衣架的摩擦声,鞋换下来的踢踏声。
然后是安静。
许长暮等了五秒。十秒。
脚步声没往客房走,往客厅来了。
他合上电脑,站起来,走到书房门口。
温昭野站在走廊里,背着一个帆布包——不是来时那个行李箱。他穿的还是走那天那件深蓝羽绒服,拉链拉到顶,脸色比走的时候白了一个度,眼下青黑更深了。嘴唇有点干,起了皮。
他看见许长暮,停了一步。
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。
"回来了。"许长暮说。
"嗯。"
温昭野的嗓子有点哑。两天没怎么说话的人,声音会这样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经过许长暮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又没说,继续往客房走。
"温昭野。"
许长暮叫住他。
温昭野回头。
许长暮站在书房门口,走廊的光线从他背后漫过来,他的脸在阴影里。
"你瘦了。"
温昭野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——羽绒服裹得厚厚的,看不出来。
"你看得出来?"
"看得出来。"
温昭野的手指在背包带子上捏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靠在客房门框上,看着许长暮。
"两天没吃好。"他说得很平淡,"她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。白粥,青菜,一个鸡蛋。说是养生。"
"你吃了几个鸡蛋?"
"一个。两天一共。"
许长暮的眉动了一下。
他走过去,经过温昭野身边进了厨房。冰箱打开,里面还有鸡蛋和西红柿。他拿了三个鸡蛋,打了两个进锅,第三个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,又打进去了。
油热了,蛋液倒进去,滋啦一声。
温昭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。
"你做几个?"
"三个。"
"我吃不下三个。"
"你吃两个。我一个。"
温昭野没再说话。他走到岛台边,拉开椅子坐下,看着许长暮的背影。
厨房里油烟机的声音,铲子碰锅底的声响,鸡蛋煎熟的焦香味慢慢飘过来。温昭野的鼻翼动了一下。
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两天没闻到过"做饭"的味道了。温夫人的书房里只有书墨味和熏香,空气是死的。
许长暮把煎蛋盛出来,又热了两片吐司,端到岛台上。
"吃。"
温昭野拿起叉子,切了一角蛋送进嘴里。蛋黄是溏心的,流出来沾在吐司上。
他嚼了很久。
"好吃。"他说。
声音还是哑的。
许长暮坐在对面,吃自己的那份。他没看温昭野,但余光一直在。温昭野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多下,像在确认味道是真的。
吃到第二个蛋的一半,温昭野放下了叉子。
"够了。"
"再吃两口。"
"真够了。"
许长暮没逼他。把盘子收了,倒了两杯水回来。
温昭野端着水杯,两只手捧着,指尖是凉的。
"她这两天看了我七次。"他说,突然开口,"每次进来都不说话,站一会儿就走。像在数我还在不在。"
许长暮喝了口水。
"第七次她带了一杯牛奶。热的。放在我床头就走了。"
"你喝了?"
"喝了。"温昭野低头看着杯子,"不喝她会生气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许长暮。"
"嗯。"
"窗户真的封死了。"
许长暮看着他。
温昭野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。
"我试了。推不动。她用的那种电动锁,遥控的。我在里面没有任何办法打开。"
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。不是激动,是压着的什么东西在往上顶。
"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。她就是要我知道——我出不去。不是物理上出不去,是她让我觉得我出不去。"
许长暮放下水杯。
他站起来,走到温昭野身边,伸手按在他后颈上。
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温昭野僵了。
许长暮的手不重,但很稳。掌心的温度透过衣领传过来,压在他后颈那块紧绷的肌肉上。
"你出来了。"许长暮说。
就三个字。
温昭野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低着头,杯子端在胸前,手指发白。
"嗯。"他说。
声音闷在杯沿后面。
许长暮的手没拿开。拇指在他后颈慢慢按了一下,力道不轻不重,像在按一个开关。
温昭野的肩膀一点一点松下来。
过了大概半分钟,许长暮把手收回来。
"去洗个澡。"他说,"热水。洗久一点。"
温昭野抬起头看他。眼眶是红的,但没哭。就是红。
"你哪来的热水建议。"
"我自己的经验。"
温昭野看了他两秒,站起来,往客房走。走了几步,停住。
"许长暮。"
"嗯。"
"下次别让我去两天。"
"好。"
温昭野走了。浴室的水声响起来的时候,许长暮还站在厨房里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刚才按在温昭野后颈的那只。掌心还留着一点温度和硬度——颈椎骨的形状,肌肉的紧度。
他攥了一下手,松开。
走到客厅坐下,打开电脑。屏幕上还是那份资金流向图。他盯着看了十秒,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他关了。
拿起手机,翻到温夫人的档案,在最后一行打了两个字:
时限。
然后删掉。改成:不能拖。
保存。
浴室的水声停了。过了很久,客房的门开了又关上。
许长暮坐在客厅里,没动。
手机亮了。温昭野的消息:
「谢谢那个蛋。」
许长暮看着屏幕,嘴角动了一下。
「明天做三个。」
「两个够了。」
「三个。你吃两个,我一个。定了。」
那边没回。过了一分钟,又一条:
「晚安。」
许长暮看着这两个字。
他打了一个「晚安」发回去。
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,靠进沙发里。客厅很暗,只有厨房那盏小灯亮着。
他闭上眼。
浴室的水汽好像还留在空气里,带着一点温昭野常用的沐浴露的味道。很淡。不仔细闻闻不到。
但他在很仔细地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