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长暮后颈上那点温度,三天没散干净。
不是真的还在。是他偶尔会无意识地抬手,指腹蹭一下自己掌心,像在确认什么残留的触感。每次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,他就把手放下,面无表情地继续该干嘛干嘛。
但确实还在。
周三到了。
老周订的餐厅在城东,一家日料店,包间,私密。许长暮到的时候许衡已经坐在里面了——男孩穿了件新外套,黑色,不太合身,袖子长出一截。他坐在榻榻米上,背挺得很直,手放在膝盖上,像在学校上课。
"哥。"他站起来,叫了一声。
许长暮点了下头,在对面坐下。
"坐吧。"
许衡坐回去,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下。他比饭局那天看起来更紧张,也更……小。十六岁的人,缩在过大的外套里,像一只被塞进纸箱子的猫。
老周带着王叔进来的时候,许衡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迅速低下去。
王叔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,做建材贸易的,跟许世昌有十来年的交情。他一进来就笑,拍着许衡的肩说"这就是小杰吧,好小伙好小伙",语气热络得像卖保险的。
许长暮没说话。他看着许衡被王叔拍肩膀时肩膀缩了一下——不是怕,是习惯性地把自己收小。
菜上来了。王叔开始聊项目,许长暮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偶尔给许衡夹个菜。
"小杰读高二了吧?"王叔问。
"嗯。"许衡低头夹了块豆腐。
"成绩怎么样?"
"……还行。"
"学文学理想好了吗?"
许衡没说话。看了许长暮一眼。
许长暮在喝茶,没接这个视线。
王叔又说了几句,许长暮找了个借口把他支出去接电话。包间里只剩两个人。
安静了大概十秒。
"你爸让我带你出来见见世面。"许长暮放下茶杯,"你什么感觉?"
许衡的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一下。
"……他让我来我就来了。"
"你想来吗?"
许衡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很复杂——有警惕,有讨好,还有一点被问到"你想不想"时的茫然。好像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。
"不知道。"他说。
许长暮看着他。
"你妈知道你来吗?"
"知道。"
"她怎么说?"
许衡低下头。"她说……让我听话。"
许长暮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。
"你怕你爸?"
许衡没回答。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抠得更用力了,指甲发白。
"他打过你吗?"
"……没有。"许衡的声音很小,"他没打过我。他只是——"他停住了。
"只是什么?"
"只是不高兴的时候不理我。好几天不说话。"许衡的声音开始发颤,"我妈说那是生气了,让我乖一点他就会理我。我试了。有时候有用,有时候没用。"
许长暮看着这个十六岁的男孩。他坐在榻榻米上,外套袖子盖过半个手背,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。
他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。许世昌不理他的时候,他会站在书房门口等。等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。有时候等到睡着了,被老陈抱回房间。
一样的。
但不是同一个人。
许长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"以后每周出来一次。"他说,"不一定吃饭。走走也行。"
许衡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种不敢确认的东西。
"为什么?"
许长暮放下茶杯。
"你是我弟。"
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。不是演给谁看的。也不是真心实意的。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——像他自己在试,试这句话从嘴里出来是什么感觉。
许衡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他低下头,使劲眨了几下眼。
"……嗯。"
包间的门开了,王叔进来了。许长暮的表情已经收好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——
回去的路上许长暮开车。许衡坐在副驾,安安静静的,偶尔偷偷看他一眼。
"哥。"
"嗯。"
"你平时……都做什么?"
"工作。"
"哦。"
沉默。
"哥。"
"嗯。"
"你跟爸关系不好吧?"
许长暮的方向盘动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?"
"看得出来。"许衡的声音很小,"他提你的时候跟提别人不一样。说你好的时候像在骂人,骂你的时候像在说别人。"
许长暮没说话。
许衡也不说了。他转头看窗外,手指在安全带上来回摩挲。
车停在许衡他妈住的小区门口。许衡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。
"哥。"
"嗯。"
"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。"
许长暮看着他。
"下周同一时间。"
许衡点了下头,关上车门。
许长暮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小区大门,白色卫衣在暮色里越来越小。
他收回视线,发动车。
手机震了。温昭野的消息:
「回来了吗?」
「刚送完他。在回去的路上。」
「怎么样?」
许长暮想了想。
「是个孩子。」
那边停了一会儿。
「你以前也那样。」
许长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「哪样?」
「想被看见。」
许长暮看着这三个字。车停在红灯前,引擎低低地震着。
他慢慢打了两个字:
「到了说。」
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上。绿灯亮了,他踩下油门。
后视镜里,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1
蹲蹲,想看后续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