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昭野走的那天下午,许长暮在公寓里坐了两个小时没动。
不是刻意坐着。是他做完早餐的碗碟、回了两封邮件、把阳台的烟灰缸倒了之后,发现自己坐在沙发上,手机搁在扶手上,屏幕暗着。
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两点十七分。温昭野一点半走的。
两天。
他放下手机,站起来,走到温昭野的客房门前。
门半掩着。他推了一下,没推到底,够看见里面——床铺整齐,行李箱立在墙角,床头柜上空空的,只有一盏台灯。窗帘拉了一半,光从缝隙里切进来,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白线。
许长暮站在门口看了几秒。退出来,把门带上了。
他回到客厅,打开电脑,调出那份文档。
不是许衡的。是另一份。
标题只有两个字:温夫人。
文档里分了几个板块:资产分布、社交网络、日常行程、身边人员名单。最后还有一个子文件夹,标注着日期。点开,是温昭野发给他的那些照片和文件的归档——监控设备型号、定位手表序列号、书房摄像头的位置截图。
他往下翻,翻到最后一页。空白的。光标闪了很久。
他打了一行字:弱点:控制欲本身。
停了一下,又打:她需要确认。确认=暴露规律。
保存。关掉。
——
傍晚的时候老周打电话来。
"许总,许衡那边——王先生说下周三可以安排见面。您看要不要带过去?"
"带。"
"行。我跟他约时间。"
"老周。"
"嗯?"
"我爸最近见过王叔几次?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"……这个月见了三次。都是私下见的,没走公司账。"
"知道了。"
挂了电话,许长暮站在落地窗前。天快黑了,云层很厚,没有晚霞,只有一种均匀的灰。
他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,点着了。第一口吸得太深,呛了一下,咳嗽了两声。
他很少呛。
手机震了。不是温昭野。是许世昌。
「小杰说想跟你吃个饭。你定个时间。」
许长暮看着那条消息。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没动。
他把烟叼回嘴里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「下周三。跟王叔那边一起。」
发完他把手机扣在窗台上。
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凉的。他穿着单衣,没觉得冷。
——
晚上九点多,温昭野发了消息。
「到了。书房比上次大了。」
后面跟了一张照片。角度是从床上拍的,对着书桌方向。台灯开着,照出一排书脊和一摞文件。镜头边缘能看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许长暮放大看了一眼。文件上有温夫人的字迹。他认不出写的什么,但能看出是日程表。
「窗帘能打开吗?」他回。
「不能。轨道是电动的,她遥控。」
「窗户呢?」
「封死了。推不开。」
许长暮看着那三个字。推不开。
「手机信号怎么样?」
「还行。她没屏蔽。」
「那就好。早点睡。」
温昭野没再回。
许长暮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喝。杯子贴在掌心,凉意往骨头里渗。
他忽然想起温昭野昨天说的那句话——"她管那叫书房。我管那叫笼子。"
他当时没接话。现在想起来,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。
他回到客厅,没开灯。坐在沙发上,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
他打开备忘录,翻到温昭野名字的那一栏。下面已经列了很多条:
不吃香菜
失眠,凌晨三点左右最严重
晨跑,配速5'40"
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旧疤(问了,不说)
怕被关
煎蛋只吃单面
最后一条是他今天加的。
他看着那六条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打了第七条:
会看人。比我以为的准。
保存。锁屏。
他靠进沙发里,闭上眼。
公寓里太安静了。没有翻书的声音,没有脚步声,没有水龙头开开关关的动静。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频嗡鸣。
他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进来的那一点光斑。
第一天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许长暮没跑步。
他煮了咖啡,坐在餐桌前喝。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——许世昌最近半年的资金流向。老周整理的,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。
他看了二十分钟,合上了。
打开手机。温昭野没有新消息。
他点进对话框,翻到最上面。第一条是温昭野发的地址。往下翻,每一条他都记得什么时候发的、为什么发的。
翻到底。最后一条还是昨晚那句「到了。书房比上次大了。」
他打了三个字:「吃早饭了?」
等了三分钟。没有回复。
他放下手机,去洗了杯子。
十点十七分,消息来了。
「吃了。她让阿姨送的。白粥和咸菜。」
「你胃受得了?」
「凑合。」
「跟她说你想吃面。她会让人做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她觉得控制饮食是关心。你提要求她会高兴。」
那边停了一会儿。
「……行。」
又过了十分钟。
「说了。她让人去买了。牛肉面。」
「好。」
许长暮看着那个"好"字,又打了一句:「别把窗帘的事让她看出来你在意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两天很快。」
这次温昭野回得慢。
「嗯。」
许长暮把手机放下。走到阳台,点了根烟。
他站在那里,一口一口地抽,看着楼下马路上的车来车往。二十八楼往下看,车像甲虫,人像蚂蚁。什么都小了,远了,不重要了。
但他知道温昭野在那间"书房"里。窗帘拉死,窗户封死,台灯亮着,温夫人随时可能推门进来。
他吸完最后一口,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手机又震。
他低头看。
是温昭野。
「她刚才进来了。看了我一眼就走了。」
「正常。她一天至少看三次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许长暮看着这个问题。他怎么知道的。
他想起温昭野第一天搬进来的那个晚上。温昭野说"我失眠,晚上可能会有动静,你别管"。然后他真的在走廊里走来走去。许长暮当时没睡,听见了。
他没说。
「猜的。」他回。
温昭野没再追问。
许长暮把手机握在手里,站在阳台上。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。
两天。他说了两天很快。
但第一天还没过完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