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昭野失眠到凌晨三点,四点才睡着,六点半又醒了。
他没再跑。站在客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窗帘边角,捏了很久。
七点二十,他出来倒水。客厅里许长暮已经在了,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。
听到脚步声,许长暮抬头看了一眼。
温昭野穿着灰色家居服,头发压得一边翘起来,眼下青黑很重。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,靠在岛台上喝。
"没睡好?"许长暮问。
"老样子。"
许长暮合上电脑,转过身面对他。
"今天有空吗?"
"什么事。"
"排练。"
温昭野的杯子停在嘴边。
"排练什么?"
"你妈那边。"许长暮把电脑放到茶几上,"你前天说她加大了监控力度。我们需要统一口径——对外人设、日常互动频率、关键节点怎么演。"
温昭野放下了杯子。
"你认真的。"
"当然。"
温昭野看了他几秒,走过去,在沙发另一端坐下。两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。
许长暮从手机里调出一张表格。
"我列了几个场景。你看看。"
温昭野接过去。屏幕上是一张分栏表,左边是"场景",右边是"演法",再右边是"注意事项"。写得密密麻麻。
第一栏写着:出门告别。
演法:许长暮送温昭野到门口,帮他把围巾整理好,在额头或脸颊轻碰一下。注意事项:不要亲嘴,太假。不要完全不碰,太冷。额头最好,自然且不易穿帮。
第二栏:公共场合偶遇熟人。
演法:许长暮主动揽温昭野肩膀或腰侧,温昭野配合靠过来。注意事项:温昭野不要先动,由许长暮主导,避免僵硬。
第三栏:电话。
演法:每天至少两次主动联系,内容不必重要,但要自然。注意事项:不要只发文字,偶尔打电话,温夫人可能监听音频。
温昭野一条一条往下划。划到第七栏的时候停住了。
第七栏写着:深夜。
演法:温昭野失眠时走出房间,许长暮在客厅等他。两人坐在一起,不需要说话。注意事项:肢体距离控制在30cm以内。不要刻意靠近,也不要刻意远离。
温昭野抬起眼。
"这什么?"
"你妈的摄像头拍不到声音,但拍得到画面。"许长暮说,"她需要知道我们'感情升温'。肢体语言比台词管用。"
"你连我失眠都排进去了?"
"你昨天自己说的。"
温昭野把手机还给他。
"行。怎么练。"
许长暮站起来。
"从第一栏开始。过来。"
温昭野也站起来了。走到玄关,拿起挂在墙上的围巾——他昨天挂的,位置歪了。
许长暮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两人面对面,距离大概一步。
"你围巾歪了。"许长暮说。
"我没戴。"
"假设戴了。"许长暮伸手,虚虚地在温昭野脖子上比了一下,"我帮你整理。"
他真的伸手了。手指碰到围巾的流苏——其实什么都没碰着,只是做了一个整理的动作。但温昭野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"然后。"许长暮的手收回来,顿了一下,然后抬起来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温昭野的额头。
很轻。像一片叶子落上去。
温昭野没动。
"就这样。"许长暮退开半步,"不用多。每天出门做一次。"
温昭野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……好。"
"下一个。公共场合。"
"这个不用现在练吧。"
"先走一遍流程。"许长暮走到他侧面,手抬起来,虚虚地搭在他肩头,"我这样揽你,你往我这边靠。不要整个身体压过来,重心偏一点就行。"
温昭野偏了偏身体。肩膀蹭到许长暮的手臂。
"对。就这样。"许长暮的手在他肩头停了两秒,收回来。
温昭野闻到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很淡,混着一点晨间皮肤的温度。他退开一步。
"第三栏。电话。"
许长暮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。温昭野的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"许长暮"三个字。
温昭野接了。举在耳边。
许长暮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比面对面时多了一层距离感,反而显得低沉。
"喂,在干嘛?"
"……在家。"
"吃了吗?"
"还没。"
"我中午回去。你想吃什么?"
温昭野愣了一下。这不是表格里的内容。
"……随便。"
"行。挂了。"
电话断了。
温昭野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"这不在表格里。"他说。
"加的。"许长暮把手机放下,"日常对话比排练内容更重要。你妈会分析通话频率和时长。太短像敷衍,太长像刻意。三到五分钟最自然。"
温昭野把手机装回口袋。
"你考虑得挺细。"
"做这一行——"许长暮顿了一下,"做这种事,细节决定生死。"
他说"生死"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气温。
温昭野看着他。
"第四栏。"许长暮说,"深夜。"
温昭野没动。
"现在才早上。"
"不用等到晚上。"许长暮走到沙发边坐下,"你走出来,看到我在客厅。坐下来。什么都不用做。"
温昭野站在玄关,犹豫了几秒。
他走过去了。
走到客厅,在许长暮旁边的位置坐下。中间隔了那个靠垫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前方。
许长暮没看他。也在看前方。
两人并排坐着。安静。
三十秒过去了。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温昭野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他发现自己没那么焦躁了。只是坐着,旁边有个人,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安定感。
"你心跳慢下来了。"许长暮说。
温昭野转头看他。
"你怎么知道?"
"你呼吸变了。"
温昭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不再捏来捏去了。
"……还行。"
"明天晚上你失眠的时候,出来坐坐。"许长暮站起来,拿起电脑,"不用每次都排练。习惯就好。"
他往书房走。
温昭野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刚才许长暮碰过他额头的地方,皮肤还留着一点温度。
他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。
然后把手放下来,攥了一下,松开。
——
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,温昭野的房门开了。
他没开灯,走到客厅。许长暮果然在。靠在沙发上,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,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。
温昭野走过去,在旁边坐下。这次没隔靠垫。
许长暮没抬头,手指还在键盘上敲。
温昭野看着屏幕。是一份财务报表。不是什么排练内容。
他没问。
坐了一会儿,许长暮把电脑合上,放在茶几上。
两人安静地坐着。窗外有车经过,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,又移走了。
温昭野的肩膀慢慢往下滑了一点。不是靠过去——只是松了。
许长暮注意到了。没动。
"今天排练那个。"温昭野忽然开口。
"嗯?"
"额头那个。"
许长暮转过头看他。
温昭野没看他,看着前方。
"力度不够。"他说,"再练一次。"
许长暮看着他的侧脸。灯光很暗,只看得见轮廓。
他抬起手,指尖碰上温昭野的额头。
这次比早上重了一点。指腹贴着皮肤,停了两秒。
温昭野闭了一下眼。
"……还行。"他说。
许长暮收回手。
"明天继续。"
温昭野站起来,往客房走。走了两步,停住。
"许长暮。"
"嗯。"
"你排练这个,是为了骗我妈。"
"对。"
"不是为了别的。"
许长暮沉默了一秒。
"对。"
温昭野点了下头,走了。
门关上。
许长暮坐在黑暗里,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。他慢慢把手收回来,攥了一下。
指腹上好像还留着什么温度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然后打开电脑,继续看报表。
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。表情看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