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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

与你同谋局

温昭野吃面的时候,许长暮在客厅看电视。

声音开得很低,新闻频道在播一条关于建材行业并购的消息。温家做的正是这个。许长暮余光扫了一眼,没停。

厨房里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。温昭野端着空碗出来,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。

"你家电视在播我家的行业新闻。"

"巧合。"许长暮说。

温昭野看了他两秒,没追问,把碗放进水槽,开水冲了冲,走了。

门关上。安静。

许长暮把电视关了。

——

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,温昭野的闹钟响了。

他关掉,在黑暗里躺了一分钟,然后起来。晨跑。昨天说过的。

许长暮的公寓在二十八楼,下楼到小区门口是一条沿河的步道。温昭野跑出去的时候天还没全亮,河面上有雾,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晕在湿气里散开。

他跑得很匀速,呼吸平稳,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

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急不慢,节奏和他对得上。

温昭野没回头。

脚步声跟了两百米,然后并排了。

许长暮穿着黑色运动衫,头发被风吹得往后倒,呼吸比他重一点,但节奏没乱。

两人并肩跑了一段。不说话。只有鞋底磕地面的声音和河水的流动声。

到第五公里,温昭野减速,停下来,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。

许长暮也停了,从裤兜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。

温昭野接了,喝了一口。水是不冰的,温的。

"你提前装的?"

"出门前。"

温昭野把水还给他,没说谢谢。

两人往回走。步道上的路灯灭了,天光透出来,灰蓝色的,把河面照得发白。

"今天几号?"温昭野问。

"十六号。"

"我妈约了人吃饭。叫上你。"

许长暮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
"什么由头?"

"见见女婿。"

"你跟你妈说你搬出来了?"

"说了。她没拦。"温昭野的语气很淡,"她觉得管得住我。到哪都管得住。"

许长暮没接话。

——

温昭野第一次带许长暮见温夫人是三天后。

地点在城中心一家私人会所,包间在顶层,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俯瞰图。温夫人比温昭野早到十分钟,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杯白水。

她五十出头,保养得极好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穿一件墨绿色旗袍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整个人像一尊精心摆放的瓷器——好看,但碰不得。

门开了。温昭野先进来,许长暮跟在后面半步。

"妈。"

"来了。"温夫人抬眼,目光先落在温昭野身上,停了两秒,然后移到许长暮脸上。

"许长暮。"

"温阿姨。"许长暮微微欠身,姿态恰到好处——不卑不亢,礼貌但不谄媚。

温夫人看了他大概五秒。

"坐。"

许长暮坐在温昭野旁边。侍者上菜,一道一道,摆盘精致。整个用餐过程安静得像一场仪式。

温夫人开口了。

"昭野从小身体不好,我管得严了些。许先生别见怪。"

"不会。"许长暮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温昭野碗里。动作自然,像做过很多次。

温昭野愣了一下,低头吃了。

温夫人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,嘴角微微牵动。

"你们感情倒好。"

"还行。"温昭野说,"他脾气好。"

许长暮在桌下碰了一下温昭野的膝盖。很轻,一触即分。

温夫人没看见。

饭后温夫人让许长暮去阳台"说两句话"。温昭野看了他一眼,没拦。

阳台上风大。温夫人靠在栏杆上,背对着门。

"许先生。"

"温阿姨。"

"我查过你。"温夫人转过身,白水端在手里,没喝,"许家的独子,父亲做房地产起家,近年转投资。母亲早年离异。你跟着父亲长大。"

"是。"

"你父亲名声不太好。"

许长暮没否认。

"但联姻是两家的事,不是两个人的事。"温夫人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"昭野是个好孩子。他从小吃了很多苦,但心是干净的。我不希望任何人弄脏他。"

许长暮站在风口,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。

"温阿姨放心。"

"不是放心不放心的问題。"温夫人放下水杯,声音压低了,"是警告。如果你让他受半点伤——不是身体上的。是别的。"

她盯着许长暮的眼睛。

许长暮回视她。

"我明白。"

温夫人看了他几秒,忽然笑了。笑意没到眼底。

"你比你父亲沉得住气。"

"承蒙夸奖。"

温夫人转身回了包间。许长暮在阳台上多站了一分钟。

他摸出烟盒,想了想,又塞回去了。

——

回去的车上,温昭野开着车。许长暮坐在副驾,看着窗外。

"她跟你说什么了?"温昭野问。

"让我对你好点。"

温昭野嗤了一声。

"她原话不是这么说的。"

"差不多。"

温昭野没再问。

红灯。车停下来。温昭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

"我妈在书房装了摄像头。"他说,语气像在说今天下雨了,"去年装的。我拆过一次,她又装了。"

许长暮转过头看他。

"你知道?"

"当然知道。"温昭野的语气很平,"我没拆。留着有用。"

绿灯亮了。他踩下油门。

"她喜欢看。"温昭野说,"看我吃什么,几点睡,跟谁说话。她觉得这是关心。"

许长暮没说话。

"我十二岁那年,她把我同桌的家长叫到办公室,让我换座位。因为我同桌跟我多说了两句话。"

"为什么?"

"她说那个男孩会带坏我。"

许长暮看着温昭野的侧脸。他开车的时候表情很专注,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。

"你恨她吗?"许长暮问。

温昭野没回答。过了很久。

"恨有什么用。"他说。

许长暮想起来,自己也对别人说过同样的话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节上有旧伤疤,白的,凸起来一小块。那是小时候被皮带扣划的。

"到了。"温昭野说。

车停进地下车库。两人上楼,开门,进去。

温昭野脱了外套挂好,走到客厅倒了杯水。

"她今天应该满意了。"他说,"你演得不错。"

许长暮靠在玄关,看着他。

"你也是。"

温昭野喝了口水,放下杯子,往客房走。走到走廊尽头,他停了一下。

"阳台那次。"

"嗯?"

"她跟你说的话,下次告诉我。"

"好。"

温昭野进了房间。门关上。

许长暮站在玄关,手还搭在门把上。他慢慢把手指收回来,握了一下拳,又松开。

他想起温夫人最后那个笑。

那不是母亲的笑。那是一个猎人确认了猎物位置之后的笑。

许长暮走到落地窗前,天已经全黑了。城市灯火铺在脚下,密密麻麻,像一张网。
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。

温昭野在隔壁房间里,大概又失眠了。许长暮能听见很轻的脚步声,在地板上走来走去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东西。

他没去敲门。

不是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