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长暮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。
他住的地方在城东一栋高层公寓的顶层,落地窗朝西,这个钟点太阳刚好斜进来,把半个客厅染成橘红色。他没开灯,把大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,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。
手机又震。温昭野发了地址过来,附了一句:「八点前到。」
许长暮回了个「嗯」,把手机扣在茶几上。
他还有别的事。
四点二十,他换了一件更正式的外套——藏青色,剪裁利落,领口别了一枚暗扣。出门,开车,往城西的老宅去。
许家的老宅在半山腰上,一栋三层的小楼,外墙贴着米黄色石材,院子里种了几棵香樟,树龄比许长暮还大。他小时候在那些树底下蹲过无数次——每次被父亲打,就躲到树后面去。树不会打他。
车开进院子的时候,门廊的灯亮了。管家老陈出来开门。
"大少爷回来了。"
"我爸在?"
"在书房。喝了点酒。"老陈的语气小心地顿了一下,"心情不太好。"
许长暮点了下头,没接这话。他踩着台阶进去,玄关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的影子,瘦长的一条。
老宅里面还是老样子。红木家具,水晶吊灯,墙上挂着许世昌和他已故父亲的大幅合影。许长暮每次进来都觉得空气不对——太沉了,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呼吸都要多费一分力气。
他没在客厅停留,直接上二楼。书房的门半掩着,里面传出许世昌的声音,含糊的,带着酒意。
"……那笔账你跟老王说清楚,少一个子儿我扒了他的皮——"
许长暮在门口站了两秒,敲了门。
里面的声音停了。
"进来。"
他推门进去。
许世昌坐在书桌后面,面前摆着一瓶开了的茅台,旁边散着几份文件。五十三岁的人,头发还没白,但脸已经垮了,眼袋垂着,颧骨上的肉松松垮垮地堆下来。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绸衬衫,领口敞着,露出胸口一撮灰黑色的胸毛。
看见许长暮,他眯了下眼。
"哟。稀客。"
许长暮站在门口,没往前走。
"听说你今天去民政局了。"
许世昌嗤了一声,拿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"我还以为你不敢去。怎么,想通了?终于肯为家里做点事了?"
许长暮没说话。
"对方什么来头?温家?做建材那个?"许世昌把文件翻了一页,头也不抬,"我查过了,还行。不算顶好,但够用。你小子倒是会挑——哦不对,是老子给你挑的。"
他笑了一声,难听。
许长暮站在原地,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了一下。
"下周办个订婚宴。"许世昌说,"叫上你那个丈母娘,我见见。"
"温昭野的父亲不在了。"许长暮开口,声音很平。
"那更好。少一个麻烦。"许世昌摆了下手,"就她妈。听说那人控制欲挺强——正好,能镇住你。你从小就不服管,有人管管你不是坏事。"
许长暮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。
"还有别的事吗?没事滚吧。我忙着。"
许长暮转身往外走。
"对了。"许世昌在身后叫住他。
他停住。
"别以为结了婚就自由了。你身上流着我的血,你这辈子——"
许长暮把门带上了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他的手搭在门把上,指节发白。站了大概五秒钟,松开,往楼下走。
老陈在楼梯口等着,递了一杯茶上来。
"大少爷,喝口茶再走。"
许长暮接了,没喝,放在旁边的柜子上。
"不用了。我还有事。"
"大少爷——"老陈犹豫了一下,"老爷今天心情确实不好。您别往心里去。"
许长暮看了他一眼。
老陈跟了许家二十多年,从许长暮出生起就在这栋房子里。他看着许长暮长大,看着他被打,被骂,被赶出去,又自己回来。他什么都知道,但他只是个管家。
"我知道。"许长暮说,"他天天心情不好。"
他下了楼,穿过客厅,拉开门。
外面的风灌进来,带着香樟树的味道。他深吸了一口,走下台阶。
上车,发动,倒车。后视镜里老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一只眼睛慢慢睁开。
他想起十岁那年,也是在这个院子里。许世昌喝醉了,把他从楼梯上踹下去。他滚到一楼,肋骨疼了半个月。母亲站在二楼走廊里,看了他一眼,转身回了房间。
第二天她就走了。
行李箱是红色的。他记得。
许长暮把车开出山道,汇入主路。天色暗下来了,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。他打开车窗,风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发酸。
不是要哭。只是风大。
八点前他赶回了公寓。门铃响的时候他刚洗完澡,头发还滴着水。
他打开门。
温昭野站在走廊里,脚边放着一个黑色行李箱。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羽绒服,拉链拉到下巴,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"进来。"许长暮侧身让开。
温昭野拎着箱子跨过门槛。他站在玄关环顾了一圈——客厅、餐厅、开放式厨房、落地窗。目光最后落在许长暮身上。
"你头发在滴水。"
"刚洗的。"
温昭野没再说什么,把箱子推到墙边。动作利落,像住酒店一样,没有半点客气的试探。
"客房在哪?"
"左边那间。"
温昭野拎起箱子往左边走,推开门看了一眼,放下行李,又出来。
"规则。"他说,靠在走廊墙上,看着许长暮,"第一,不进对方房间。第二,不碰对方私人物品。第三,对外演到位,对内互不干涉。"
许长暮拿毛巾擦着头发,点了下头。
"行。"
"还有。"温昭野顿了顿,"我失眠。晚上可能会有动静。你别管。"
"我熬夜。"
"那更好。"
温昭野说完,转身回了客房。门关上了,很轻。
许长暮站在走廊里,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淌。他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,走到客厅坐下。
手机亮了。温昭野的消息:
「WiFi密码?」
许长暮回了一串数字。
过了一会儿,又一条:
「冰箱里有什么?我饿了。」
许长暮起身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看了一眼。
「鸡蛋,西红柿,面条。自己弄。」
温昭野回了一个句号。
厨房里传来翻找的声音。许长暮坐在沙发上,听着那边的动静——开火,倒油,打鸡蛋。动作不算熟练,但也不至于翻车。
他闭上眼,靠在沙发背上。
老宅的酒味好像还黏在鼻腔里。他用力呼了一口气,把它压下去。
隔壁厨房里,温昭野在煎蛋。油溅起来的声音,然后是抽油烟机的嗡鸣。
这栋公寓很久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了。
许长暮想,这感觉不坏。
也不好。
就是……不一样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