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风像一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刮过街面。
许长暮靠在民政局门口的石柱上,指间夹着一根烟,没点。打火机在另一只手里翻来覆去,金属壳被体温焐得发烫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,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,整个人像一截烧过的木炭——表面冷硬,里头空了。
九点十三分。
约的是九点半。他习惯早到。早到意味着你可以选择什么时候看见对方,而不是被看见。
石柱后面传来脚步声。不急不慢,鞋跟磕在地面上,一下一下,像某种倒计时。
许长暮抬起眼。
男人从街角拐过来,黑色大衣,身形偏瘦,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。眉骨高,眼窝深,整张脸像被刀削出来的,线条利落得近乎冷酷。他走到许长暮面前,站定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不是那种打量人的打量。是评估。
像在验货。
"许长暮?"他说。
声音偏低,尾音微微上挑,带着一点不耐烦。
"温昭野。"许长暮没问,直接叫了他的名字。
两人对视了大概三秒。风把温昭野的衣角掀起来一角,他伸手按住。
"进去吧。"许长暮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,转身往里走。
温昭野跟在后面。
民政局的走廊很长,日光灯管嗡嗡作响,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发灰。排号、填表、拍照——流程机械得像流水线。
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看了他们一眼,语气公式化:"两位是自愿结婚?"
"自愿。"许长暮说。
温昭野没吭声,点了下头。
"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需要说明的?"
"没有。"
"好的,请到那边拍照。"
拍照的屋子很小,背景是一块红布。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,温昭野往许长暮那边挪了半步,肩膀几乎要碰上,又微妙地停住了。
"笑一下。"
两人都没笑。
摄影师叹了口气,按了快门。
照片打出来,许长暮扫了一眼——两个人都面无表情,像两张证件照被硬拼在一起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被拉去拍入学照,母亲站在镜头外面冲他挥手,说笑一个。他笑了。那张照片后来被父亲撕了。
"请确认信息,签字。"
笔递过来。许长暮签了自己的名字,笔画很稳。温昭野接过去,签得更快,最后一笔甩出去一个小尾巴。
红本本放到手上的时候,温昭野翻开看了一眼。
"假结婚,各取所需。"他把红本收进大衣内袋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,"我母亲那边我会应付。你那边——"
"我父亲不会过问细节。"许长暮打断他,把打火机在掌心转了一圈,"他只在乎联姻带来的利益。"
温昭野微微挑了下眉。
"那就好。"他顿了顿,"合作愉快。"
许长暮没接这句话。他低头把烟盒拿出来,抽出一根,终于点燃了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亮了一瞬就灭了。烟雾从他唇边溢出来,模糊了半张脸。
"合作愉快。"
他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某处,没有看温昭野。
温昭野看了他两秒,转身走了。
许长暮站在原地,抽完那根烟。
他想起昨晚秘书老周问他:"许总,明天真的去?"
他说:"去。"
老周欲言又止。许长暮说:"有事说事。"
老周说:"您父亲那边……"
"他不会去。"
许世昌当然不会去。他儿子结婚,他连问都没问新娘是谁。联姻的消息是秘书转达的,许世昌只说了一句"别耽误正事"就挂了。
正事。许长暮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,转身走出民政局。
外面风更大了。他拉高衣领,往停车场走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温昭野的消息:
「今晚搬过去。地址发你了。」
许长暮看了两秒,打了个"好"字发回去。
他拉开驾驶座的车门,坐进去,没有立刻发动。手搭在方向盘上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革缝线。
假结婚。各取所需。
他低头笑了一下。
温昭野不知道的是,许长暮在三天前就已经查清楚了——那个"父母离世自动解除"的条款,那个在温夫人面前表演抵触的计划,那个打算借他之手除掉自己母亲的算盘。
全都知道。
但他没说。
他甚至把温昭野的计划完善了一遍,加了两条备用路线,标好了时间节点,存在手机备忘录里。标题是温昭野的名字。
他发动了车。
后视镜里,民政局的门慢慢变小,最后被拐角吞掉。
许长暮想,这场戏,他陪温昭野演到底。
反正他也有自己的账要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