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。许长暮本来没打算回去。
但许世昌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,他正站在厨房煮咖啡。温昭野在客厅翻一本杂志,听到他接电话时语气变了——从平淡变成一种极薄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紧。
"知道了。几点。"
挂了电话,许长暮把手机放在台面上,手指按着屏幕停了两秒。
"你爸?"温昭野头也没抬。
"嗯。让我回去吃饭。"
"今天?"
"今晚。"
温昭野翻了一页。"带我吗?"
许长暮看了他一眼。
"你愿意去?"
"看你需不需要观众。"温昭野把杂志合上,搁在膝盖上,"你爸那种人,有外人在场会收敛一点。"
许长暮没说话。咖啡机发出一声轻响,液体滴进壶里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——
许家的饭局定在七点。许长暮和温昭野六点四十到的。
老陈开的门。他看见温昭野,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点头:"这位是——"
"温昭野。"许长暮说。
"温少爷好,好。"老陈侧身让进门,"老爷在餐厅等着呢。"
餐厅在老宅一楼尽头,一张能坐十个人的长桌,今天只摆了四副碗筷。
许世昌坐在主位上,面前已经摆了一杯酒。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夹克,头发梳得整齐,看起来比上次清醒。
"来了。"他看了温昭野一眼,目光在他和许长暮之间扫了个来回,"这位就是温家少爷?坐。"
温昭野落座,姿态从容。许长暮坐在他旁边。
"菜还没上。"许世昌拿起酒杯晃了晃,"先喝一杯。长暮,给你对象倒酒。"
许长暮没动。
"他开车。"
"那就倒饮料。"许世昌的语气带了一点不耐烦,"一点规矩都没有。"
温昭野自己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动作不卑不亢。
"叔叔客气了。我不会喝酒。"
许世昌盯着他看了两秒,哼了一声。
门铃响了。老陈去开门。
脚步声从玄关传来,不止一个人。
许长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进来的是个男孩。十六七岁,穿一件白色卫衣,头发染了一撮银灰,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生涩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,三十出头,妆化得很浓,紧身裙,高跟鞋,一进来就笑。
"世昌哥——"女人拖着调子喊了一声。
许世昌脸上立刻堆了笑,站起来走过去,搂住女人的腰。
"来了?小杰呢,叫人。"
男孩站在原地,眼神躲闪,目光扫过餐桌,在许长暮脸上停了一下。
"这、这位是……"
"我儿子。"许世昌拍了拍男孩的肩,力道不轻,"叫许衡。我老来得子,哈哈——"
他笑得很大声。
温昭野的筷子悬在半空,慢慢放下了。
许长暮坐在那里,面无表情。
"许衡。"许世昌转头冲许长暮扬了扬下巴,"过来叫哥。"
许衡走过来,站在许长暮面前,低着头。
"哥。"
声音很小。
许长暮没应。
许世昌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打了个哈哈:"这孩子害羞。长暮,你当哥的,招呼一下。"
许长暮抬眼看他。
"爸今天叫我来,就为了认这个弟弟?"
许世昌的脸色沉下来。
"什么叫'这个弟弟'?你弟弟。正经弟弟。"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软了一点,像在施恩,"以后家里的事,你们兄弟俩一起扛。"
许长暮笑了。
不是真笑。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眼底什么都没有。
"一起扛。"
他重复了这三个字。
温昭野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但他的手在桌下捏了一下自己的膝盖。
菜上来了。四菜一汤,老陈的手艺。许世昌让许衡坐在自己旁边,让那个女人坐在另一侧。许长暮和温昭野对面。
饭桌上气氛诡异。许世昌给许衡夹菜,给女人倒酒,笑得合不拢嘴。偶尔转头跟许长暮说两句话,语气又变回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式。
"长暮,你王叔那边那个项目,带小杰去见识见识。"
"他多大?"许长暮夹了一筷子菜。
"十六了。该学了。"
"十六岁学什么?学怎么喝酒还是学怎么——"许长暮停了一下,"算了。"
许世昌的筷子拍在桌上。
"你什么态度?"
"正常态度。"
"我让你带他你就带!"许世昌的声音拔高了,"我还没死呢,这个家我说了算!"
餐厅里安静了两秒。
温昭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许衡低着头,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。那个女人识趣地没吭声。
许长暮放下筷子。
"行。带。"
许世昌的脸色缓下来,像打了一场胜仗。
"这才对。一家人嘛。"
一家人。
许长暮拿起筷子,继续吃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得很细。
温昭野在桌下碰了一下他的膝盖。
很轻。
许长暮的咀嚼停了零点几秒,继续。
——
饭局散的时候是九点多。许世昌喝了不少,被那个女人扶着上楼去了。许衡跟在后面,回头看了许长暮一眼,很快转回去。
老陈送他们到门口。
"大少爷,路上小心。"
许长暮点了下头。
温昭野先上了车。许长暮绕到驾驶座,拉开门,没立刻进去。他站在车旁,仰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窗户。
窗帘后面有一个影子晃了一下。
许长暮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。
车开出山道,汇入主路。温昭野坐在副驾,看着前方。
"你爸挺有意思。"
"哪里有意思。"
"当着你的面认私生子,还让你带他。"温昭野的语气很平,"这已经不是羞辱了。这是宣战。"
许长暮握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"他一直这样。"
"我知道。"
沉默了一会儿。车拐上高架,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。
"你刚才在桌下碰我膝盖。"许长暮忽然说。
"嗯。"
"什么意思。"
"没意思。"温昭野看着窗外,"怕你掀桌子。"
许长暮没说话。
"你刚才想掀。"温昭野说,不是疑问。
"想了。"
"忍住了。"
"嗯。"
温昭野转过头看他。高架路的灯光从许长暮脸上扫过,一明一暗。
"你忍得住。"温昭野说,"说明你比我狠。你不会在没准备好的时候动手。"
许长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松了一点。
"你看人挺准。"
"彼此彼此。"
车下了高架,拐进小区。停进车库。两人上楼,开门,进去。
温昭野走到客厅倒了杯水,靠在岛台上。
"那个男孩。"他说。
"许衡。"
"他不像你爸。"
"不像。"
"也不像你。"
许长暮靠在玄关,手插在口袋里。
"他妈是夜总会的小姐。"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"我爸包了她两年。生了那孩子,死活要认回来。"
"你恨他吗?"
"许衡?"
"嗯。"
许长暮想了想。
"不恨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他也是个工具。跟我一样。"
温昭野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。
许长暮从玄关走过来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。
"今天谢谢。"
"谢什么。"
"膝盖。"
温昭野嗤了一声,低头喝水。
许长暮进了书房。门关上。
温昭野站在岛台前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放下杯子,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想起饭桌上许长暮笑的那一下。
那种笑他见过——不是笑。是刀出鞘之前,刀刃反光的那一瞬。
温昭野端着杯子往客房走。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步。
里面没有声音。
他站了两秒,走了。1
太好看了,不够看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