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后,辰时,苍云宗山门。
晨雾还没散尽,沈知之百无聊赖地坐在台阶上,山门前比肩接踵,四方修士云集。
这五天里,谢行仪果然安分守己的待在后山,连人影都没露过,她心情说不上来是轻松还是有点微妙,反正她觉得谢行仪不像是会轻易吃瘪的性格。
昨天长老才发给她队友的传讯玉牌,说是在山门集合。她正低头核对信息,忽然听到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。
她抬起头,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。
山门的白玉阶上,一个修长的白色身影不急不缓地走下来。谢行仪手里捏着一枚通体泛红的玉简,径直走到寻竹长老面前,将玉简递了上去。
寻竹长老接过一看,眼皮猛地一跳:“宗主手谕?!”
谢行仪语气平淡:“宗主说,烟罗秘境关系到宗门颜面,我身为苍云弟子,理当为宗门分忧。”
寻竹长老盯着那枚玉简看了半天,最后勉强颔首道:“谢行仪销假通过,顶替原定名额,准许参加本次秘境历练。”
沈知之下意识低下头,把自己的存在压到最低。
直到一片阴影笼罩在她头顶,她抬头最先看见的就是那双蓝眼睛,在暗影里很是深邃。
沈知之不知道说什么,只好向他扯出一个笑容。
他挑着眉,漫不经心地说:“沈师妹,久等了。”
领队的执事长老清点完人数,祭出一艘灵船,十余名弟子依次登船,当谢行仪迈步登船时,周围弟子的窃窃私语停了一瞬。
苍云的弟子不敢直视他,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他那边瞟。
“那就是谢行仪?五年了,我第一次见他。”
“不是说他在宗门大比上重伤了吗?他还要跟我们去秘境?”
“嘘,小声点。”
话题本人似是没有听见,神态自若地登上船。
舟上,沈知之靠着船舷,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,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人。
谢行仪穿了一件窄袖白袍,墨发高束,腰间只佩了一柄剑。他靠着船舷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沈知之碰了碰他的胳膊:“喂。”
“嗯。”他没睁眼。
“你顶掉的谁的名额啊?”
“嗯……”他这才睁开眼睛,“一个内门师兄,给了他三颗破障丹做补偿,他还挺高兴的。”
灵舟飞了大半个时辰,终于抵达秘境入口所在的平原。
平原上已经驻扎了好几拨人马,各大宗门和世家的队伍旗帜鲜明,灵气涌动。
沈知之一眼扫过去,甚至看到了几个熟面孔,那些她小时候在沈家宴席上见过的其他世家子弟。
苍云的飞舟一落地,无数道视线便投了过来。
原本那些视线只是打量,直到那道白色身影从上面下来时,好几道目光瞬间变了味。
“谢行仪?”一个穿着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微微眯起眼,“那位在五年前销声匿迹的谢家嫡子,还真在苍云宗?”
“五年了都没出来过,这次秘境怎么来了,等等,他旁边那位是谁?”
沈知之站在谢行仪半步之外,敏锐察觉到了那些视线从谢行仪身上慢慢滑到她身上,她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叹什么气?”谢行仪偏头问。
沈知之摇摇头: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有点……”说罢,悄悄往旁边移了一步,岂料刚迈出半步就被谢行仪扯住袖子。
“怎么,在我旁边让你觉得很尴尬?那我更不能放你走了。”
沈知之闻言,闭了闭眼,只觉得无言以对。
“知之?”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讶异的呼唤。
沈知之循声回头,就见一个穿着沈家月白色弟子服的年轻修士正快步走来。他身形修长,眉眼温和,行走间步伐沉稳,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。
他在沈知之面前站定,上下打量了她一圈,最后伸手在她发顶揉了两下:“三年不见,长高了。”
沈知之看清来人,眼睛一亮:“季维轻?你怎么来了?”
季维轻是沈家旁支,年长沈知之和谢行仪几岁,因天资出众,自幼被接到本家,和一些其他有天赋的旁支一同在本家修炼,在沈家年轻一辈里颇有分量。沈知之小时候闯了祸,大多都是他帮着兜底。
“家主说你一个人在外头,让我顺路照看着点。”季维轻语气温和,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自然地扫过她身侧的人。
谢行仪,他是认识的,只是没想到他真在苍云宗。
更让他在意的是,谢行仪此时正拽着沈知之袖子的手。
他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情绪,微微点头算作招呼,淡淡开口:“谢行仪,好久不见。”
谢行仪抬眸看了他一眼,也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。
季维轻没再理会谢行仪,把视线重新转向沈知之,低声说:“知之,我记得苍云宗的名额不是这样安排的。”
沈知之一听就扶额:“长话短说就是,他把我原队友踹了。”
季维轻轻轻皱了下眉,看了一眼谢行仪,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不留痕迹打量这边的其他弟子,最终没有多问,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行,进去之后你跟紧我,里面凶险,别离我太远。”
这句话意有所指,但谢行仪假装没听懂,继续看他的风景。
季维轻收回手,回了沈家队伍。
“他倒是关心你。”
季维轻刚走,某人的声音就响起。
沈知之转过头看他,想都没想,脱口而出:“当然了,我是他妹妹。”
谢行仪那双蓝眼睛盯着她看了两秒,嗤了一声:“妹妹。”
沈知之不解地看着他:“你怎么了?”
谢行仪收回视线,看向远处秘境入口,声音极轻:“没什么,入口快开了,走吧。”
两人一同前往入口,而谢行仪的手,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。
平原尽头,幽蓝色的裂缝已经彻底展开,灵气从里面疯狂涌出,吹得所有人衣摆猎猎作响。
苍云的领队长老通过传音铃吩咐道:“秘境开,各自结伴进入,五日后在入口处集合,生死自负。”
话音刚落,几道身影率先掠入裂缝,转瞬消失在蓝光中。
谢行仪偏头看了沈知之一眼:“跟紧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知之应了一声。
两人先后进入秘境。
进入的瞬间,脚下一空,强烈的失重感袭来,等沈知之反应过来稳住身形的时候,她已经落在了一片苍绿的山谷之中。
四周古木参天,灵气环绕,还能听见水流声。这里灵气浓郁得沈知之感觉自己呼吸都更通畅了。
沈知之打量着周围。
不远处,几道身影也跟着落了下来。其中,季维轻带着两个沈家弟子出现在十几步开外,他正往这边望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。
他也看到了沈知之后面的谢行仪,神情有些复杂,最终只是向她点了点头,然后就带着人往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沈知之收回视线。
“走。”谢行仪迈步往山谷深处走去。
两人穿过山谷,沿着一条溪流前行。一路上,谢行仪解决了沿途的灵兽和暗阵,沈知之只负责采集灵果解决自己的饥饱问题。
她不禁感叹道:和谢行仪出来历练比旅游还简单,根本没机会出手。
两人除了偶尔拌几句嘴,再没出什么岔子。
直到第二天傍晚。
他们深入了一处上古遗迹的边缘。四周是密密匝匝的古木,地上刻满了斑驳的阵纹。谢行仪脚步忽然停住,盯着地面的阵法看了几秒,微微蹙眉。
“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了?”沈知之凑过去。
“这片阵法被人动过。”谢行仪蹲下身,手指点在阵纹的断裂处,声音沉了几分,“有人刚刚来过,而且不止一批。”
话音刚落,脚下地面一震。
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兽吼,遗迹深处的阴影里猛然窜出无数道黑影。那些凶兽通体漆黑,眼泛红光,密密麻麻地朝外涌来。
更糟的是,不远处的遗迹深处,几道身影正被兽群逼着往这边退。为首的那个,赫然是季维轻。
他护着两名沈家弟子,长剑横扫,剑法极稳,一个人硬生生撑出了一片安全区。但兽群的数量远超想象,源源不断地从黑暗中涌出,将两拨人硬生生地隔开了几十丈。
“谢行仪!”季维轻一眼看到了他们,扬声喊了一句。
谢行仪没有废话,长剑出鞘,剑光凌厉,一剑扫空了身前一片。
沈知之也反手拔剑,加入战局。她的剑法虽不如谢行仪那般凌厉霸道,却极其扎实,一招一式都精准地切在凶兽的弱点上。
两人并肩作战,一时竟然配合得极好。
但兽群数量实在太多,杀完一批又涌上来一批。季维轻那边也被死死缠住,两拨人始终无法汇合。
就在沈知之一剑挑开一头扑来的凶兽时,她余光忽然瞥见侧方的阴影里,有一头体型远超其他凶兽的巨兽,正无声无息地绕到谢行仪的后背方向。
那头巨兽速度极快,显然是有些灵智的,它看准了谢行仪被三四头凶兽缠住、来不及回防的间隙,猛地扑了出去。
沈知之心头一紧。
那一瞬间,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,也根本来不及想。她下意识朝着谢行仪的方向扑去。
“谢行仪!”
就在她抬手的瞬间,她的眼睑下方,极快地闪过一道浅金色的纹路。
那纹路只出现了一瞬,像是一道沉睡已久的印记被短暂唤醒,复杂而古老。它一闪即逝,快得像是错觉。
但就是这一瞬,那头扑向谢行仪的巨兽,在半空中猛地僵住了。
它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碾碎了一般,瞬间血肉崩散,化作一团血雾,喷洒在遗迹的石壁上。
周围的凶兽群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本能的恐惧,齐刷刷地刹住脚步,呜咽着向后退去,不过几息,便逃散得干干净净。
遗迹边缘,安静下来。
沈知之站在原地,眼睛下方那道金色纹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,她有点懵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她的手还维持着方才挡着的姿势,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沾到。
“我……”她刚想开口,喉咙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腥甜。
她抬手捂住嘴,猛地咳了一声,再拿开手时,掌心里全是刺目的猩红。紧接着,温热的液体从鼻尖滑落,滴在了她干净的袖口上。
沈知之一怔,她没觉得疼,也没有哪里不舒服,就是血在往外流。
她茫然地抬起头,视线越过地上的血雾,正好对上季维轻的目光。
季维轻站在几十丈外,整个人僵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剑,但他没有看她流血的嘴,而是死死盯着她眼下。
他的脸色比沈知之还要白。
谢行仪已经收剑快步走了过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用拇指擦去她鼻尖上的血迹,他动作很轻,指节却攥得极紧。
那双蓝眼睛扫过她眼睑下方,那里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看不见了,可他脸黑得吓人。
“张嘴。”他声音很沉。
沈知之张开嘴,让他看了一眼,他眉头皱得更深了,又看了看她手腕,片刻后松开手,语气平稳:“经脉没有损伤,是灵力透支导致的气血逆涌。”
季维轻终于回过神来,快步冲了过来,声音里压不住的着急:“没有损伤?她都在流血了!”
谢行仪没有理他,只是低头看着沈知之。
“你现在能走吗?”
沈知之愣愣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走。”他转身往遗迹外走去,步子不快不慢,“离开这里再说。”
沈知之一边用袖子胡乱的擦着鼻血,一边快步跟上,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,刚才她到底做了什么。
她完全没注意到,走在前面的谢行仪,握着剑柄的手指一直在微微颤抖。
而季维轻跟在最后,视线始终钉在沈知之的背影上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