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光澄澈,万里无云。
连日阴雪终于彻底散去,晨阳浅浅覆在琉璃宫瓦上,折射出清冷细碎的流光。
凤宁宫早早便已规整妥当。
殿内宫人各司其职,敛去连日沉寂,将殿中陈设一一擦拭整齐。
暖香袅袅漫开,褪去了往日孤冷萧瑟,添了几分归家的温软气韵。
陆昉洲立在镜前,任由寻朔为自己束起玉冠。
铜镜清透,映出少年温润清隽的眉眼,沉静无波,瞧不出半分心绪。
唯有微微垂落的长睫,掩住了眼底深藏的思忖。
昨日紫宸殿那道旨意太过突兀。
朝野皆知帝后疏离,陛下素来冷淡朝堂礼法裹挟,从未刻意维系中宫恩宠。
可偏偏在太后步步施压、百官蓄势进谏的风口上,苏泠祎骤然应允,亲自陪他归府回门。
绝非一时兴起。
寻朔束好冠发,低声垂禀:“殿下,銮驾已在宫门外候着,紫宸殿来人传信,陛下即刻便至。”
“知晓了。”陆昉洲语声温浅,淡淡应声。
他抬手抚平衣摆褶皱,举止端方从容,不见半分即将归府的欣喜,亦无半分身陷危险的局促。
他太清楚这场回门的分量。
于朝野而言,是帝心怀柔、维固礼法;
于太后而言,是帝王对孝字服软;
于陆家而言,是无上殊荣,亦是滔天祸端;
于苏泠祎而言,或许是在布置计划。
而于他自己是巩固后位的第一步绝佳时机。
未等片刻,宫外传来清越传报。
“陛下驾临凤宁宫。”
步履沉稳,由远及近。
今日苏泠祎也是穿的一身红色,恍如他们回到了新婚第二天。
她眉目淡漠清冷,无半分温情暖意,周身帝王威压敛而不发,寻常宫人皆不敢直视。
“准备好了?”苏泠祎开口,声线清冷平直。
陆昉洲躬身垂首,礼数周全:“劳陛下等候,妾已然妥当。”
“嗯。”
苏泠祎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转身抬步向外走去。
陆昉洲直起身,紧随其后,半步相随。
宫道绵长,晨光铺地。
两队宫女内侍分列两侧,步履轻缓,无声随行。
往日冷清的宫道,今日因这一场罕见的帝后同行,添了几分肃穆隆重。
自大婚之后,帝后从未同舆、未偕行、无同礼。
可今日,帝王亲伴皇后归府回门,打破了所有人的固有认知。
皇城门外,玉舆已候。
鎏金御舆华贵庄严,四匹白马静立待命,仪仗规整盛大,远超寻常皇后回门的规制。
苏泠祎率先踏上御舆,红色身影入内,转瞬隐于帘后。
陆昉洲立于舆旁,垂首静立,待帝王落座,方依礼缓步登舆。
狭小舆内,一帝一后,咫尺相对。
空间静谧逼仄,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与风声,只剩彼此均匀的呼吸,悄然交织。
苏泠祎倚坐于侧,眸光微阖,神色淡漠,不发一言。
陆昉洲端坐对面,腰背挺直,姿态恭谨,眉眼温润低敛,亦不贸然开口。
一路辗转向陆府行去。
京城长街早已清道,百姓尽数跪伏于两侧,无人敢抬头窥探。
往日喧嚣的市井街巷,此刻只剩极致的肃穆沉寂。
陆府上下,早已全员肃立,于大门外跪迎圣驾。
车马缓缓停稳。
知绾与寻朔上前,轻轻掀开舆帘。
天光涌入,落散在二人身上。
苏泠祎率先起身踏出御舆,居高临下,目光淡淡扫过跪伏一地的陆府族人:“平身。”
清冷二字落定,满府族人尽数起身,垂首躬身,不敢仰视。
陆昉洲紧随其后走下御舆,立在帝王身侧半步之处,神色平和,望向自家门庭,眼底无归乡雀跃,唯有一片沉静漠然。
阔别数月,宫墙相隔,世事翻覆。
这里是生他养他的家,亦是将他推入深宫、终生不得自由的起点。
他的父母、长兄长姐立于最前,神色恭谨,心底却藏着无尽忐忑与紧绷。
谁都清楚,今日帝后同归,从来不是寻常归省探亲。
陆家大小姐缓步上前,礼数周全,语声恭谨:“臣,恭迎陛下圣驾,吾皇万岁。”
“免礼。”苏泠祎淡淡应声,目光沉静扫过众人,“今日归省,无需拘束,如常便可。”
陆昉洲静静立在旁侧,将所有人心惶惶、眼底忐忑尽数收入眼底。
今日这场归府,看似荣宠加身,实则是将陆家架在风口浪尖,接受皇权最严苛的审视。
陆府庭院青石微凉,天光朗朗,本该是归省叙礼、万物安稳的时辰。
苏泠祎足尖落定石阶,正要开口安抚府中众人,下一瞬,天地骤然异变。
没有惊雷破空,没有风起云涌,可整片天地的时序,毫无征兆地乱了。
方才尚且澄澈明媚的白昼,骤然沉沦为深宵暗夜,星子倒挂天幕,诡谲摇曳;不过眨眼,夜色褪尽,烈阳高悬,灼光刺眼,盛夏燥热瞬间覆满整座京城。
时序颠倒,寒暑无序。
庭院里方才消融的残雪飞速凝结,层层叠叠覆满枝头,转瞬又尽数蒸腾,化作漫天水雾。
落地的枯叶逆势回旋,重新缀回枝桠。
方才燃着的炉烟倒流回炉,星火倒卷,明明静止的光阴,被无形之力肆意拨弄、撕扯、颠倒。
大启天地,几百万年未遇的时空紊乱,骤然现世。
陆府众人瞬间惊慌失色,族人纷纷踉跄后退,抬头望着颠倒昼夜、乱转寒暑的天幕,人人眼底盛满惊惧。
“天、天变了——”
“昼夜倒置,四时错乱,这是不祥之兆!”
“是国运动荡,是夜神降罚!”
细碎惶惶的惊呼此起彼伏,人心顷刻大乱。
“噤声。”
苏泠祎抬眸望向破碎颠倒的天幕,眼底锋芒凛冽,指尖凝起淡金色帝王灵力。
那是根植于九五帝尊骨血之中的镇世之力,纯正浩然,可镇山河、可稳乾坤、可定时序乱象。
可这一次的时空错乱,应是波及整个三界,绝非一人之力可镇。
就在此时,空中一道温润清透的灵力,从各方悄然腾起。
皇城方向,亦有厚重宫禁灵力遥遥呼应,是宫中暗卫、皇室守灵人尽数启力,护住皇城根基,不让时空彻底崩塌。
苏泠祎眸光沉定,声线肃然,落字如金石落地:“四时颠倒,时序失纲,乃三界结界松动、时空轨迹偏移所致。”
“大家共引灵力,归正时序,重定乾坤!”
一语落毕,她率先抬手。
璀璨鎏金帝王灵力冲天而起,直抵扭曲天幕,化作万千龙纹光影,死死钉住动荡错乱的时空根基。
龙脉气运浩荡磅礴,自上而下,镇压翻涌不息的时空乱流。
“结阵。”
陆昉洲应声抬手,素白灵力翩然升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