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雪初霁,天光薄淡,铺洒在京城长街的残雪之上。
青帷马车碾过覆雪的青石路,轮轴轻响,隐匿在晨起往来的市井车流之中。
车帘低垂,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喧嚣,也掩去了车中帝王沉敛的心绪。
苏泠祎静坐车内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绣的龙纹。
方才王府一席密谈,祝綦沉稳筹谋,祝晏锐气赤诚,是她深陷深宫桎梏之中,为数不多的底气。
可她心底清明,这点点宗室助力,于盘根错节的朝堂局势而言,不过杯水车薪。
马车缓缓行至皇城侧门,值守禁军照例巡查,见是低调民间车仗,未曾多想,抬手放行。
厚重朱门开合,隔绝了宫外的天地,再度将苏泠祎笼入这片冰冷森严的权力囚笼。
车驾停稳,知绾率先掀帘,躬身护着她缓步下车。
褪去宫外片刻的松弛,苏泠祎眉眼重覆帝王该有的淡漠疏离,一步步踏上宫道白玉阶。
一路回宫,宫人行礼不绝,俯首贴耳,无人敢抬头窥探半分。
整条长街寂静肃穆,唯有残雪消融的细碎水声,悄无声息落进风里。
可越是安静,越藏暗流。
刚行至长秋殿地界,一道温润沉稳的男子的声音骤然自身侧传来。
“陛下大清早风雪折返,辛苦了。”
温太后立在廊下,一身华贵锦袍,珠钗端庄,眉眼含笑,看似慈和关切,眼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幽深。
她立在满地残雪之中,早已等候多时。
苏泠祎脚步微顿,心头微凛。
她微服离宫极为隐秘,全程无人泄露,太后竟精准守在此处,分明是早已布下眼线,窥探帝踪。
面上却不露半分异色,淡淡垂眸行礼:“劳太后挂心,朕不过晨起散心。”
“哦?”温太后缓步上前,目光扫过她身上未换的素色常服,笑意浅淡,“大雪初融,天寒路滑,陛下不去紫宸殿理政,反倒偏爱城郊荒院散心。近日朝野流言纷纷,陛下倒是好心境。”
苏泠祎心绪沉定,不慌不忙应声:“连日批阅奏章,身心乏倦,短暂散心而已。朝堂诸事,朕自有分寸,不劳太后费心。”
分寸二字,已然是隐晦警告。
温太后眼底微光微冷,面上笑意不改,缓缓开口,将话题骤然偏转:“陛下勤政爱民,本宫自然放心。只是中宫冷清多日,前日朝堂百官劝谏,句句在理。”
“昉洲性子温顺端良,安分守礼,是难得的好孩子。陛下切莫因年少执拗,冷了皇后,寒了朝臣之望。”
“朕知晓。”苏泠祎不欲多辩,语声清冷带距,“宫规礼法,朕自会恪守。”
语罢,她不再停留,颔首侧身,径直抬步离去。
望着她孤冷决绝的背影,温太后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,眼底翻涌深沉算计。
苏泠祎日渐羽翼初丰,隐忍不再,已然渐渐脱离他的掌控。
而那座看似冷清无用的凤宁宫,那枚她亲手送入宫的棋子,或许,会是困住这少年帝王最好的枷锁。
而此刻的凤宁宫。
晨雪初晴,天光透亮,落雪彻底停了。
殿内暖气温软,熏香浅淡,驱散了连日的寒凉。
陆昉洲临窗静坐,手中捧着一盏微凉的清茶。
窗外雪枝澄澈,琼枝玉树,满目洁净,可他眼底却无半分赏景闲情。
寻朔轻步入内,垂首低声回禀:“殿下,方才陆家的暗线来报,陛下微服离宫一夜,方才方才折返回宫,途中偶遇太后,二人于长秋殿外短暂对峙,气氛凝滞。”
陆昉洲长睫轻轻颤动,指尖轻磕茶盏边缘,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。
“太后可有发难?”他语声温润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未曾明着发难,只句句提及殿下,劝陛下善待中宫,借朝臣舆论施压。”寻朔据实回禀。
闻言,陆昉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浅的弧度,凉薄又通透。
原来是这样。
太后终是耐不住了。
知晓陛下暗中积蓄力量,难以制衡,便再度将他推至台前,以他为借口,以礼法为枷锁,困住九五帝心。
“知晓了。”陆昉洲缓缓抬眸,望向紫宸殿的方向,“不必理会。”
眼下还不是时候。
太后晨间与帝对峙的消息,如同插了风翼,悄无声息传遍内宫。
无人敢明议帝心,无人敢妄论权争,只敢私下碎语——太后近日频频拿中宫说事,摆明了要借陆皇后拿捏陛下礼数,借朝野伦常,捆住帝王手脚。
紫宸殿内,气氛沉冷如铁。
知绾垂首立在殿中,低声回禀方才探查来的消息:“陛下,今早太后回宫之后,便暗中遣人传信给六部老臣,言语依旧是劝陛下亲厚中宫、均衡宫礼和用心理政,隐隐又要撺掇百官明日早朝进谏。”
苏泠祎立在窗下,指尖负于身后,望着庭中消融的残雪,眉目冷淡无波。
太后都不归还政权,要她怎么能用心理政?
短短几日,朝堂、太后、宗室,除去孝字,所有人都默契一般,将陆昉洲三个字,也变成了桎梏她的枷锁。
以前要她对太后孝顺,现在要她善待自己的正夫。
“朕懂了。”她淡淡出声,“太后拿捏舆论,百官裹挟礼法,无非是想逼朕主动低头。”
知绾轻声道:“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。皇后殿下无辜卷入纷争,连日安居凤宁,似乎……不是常人做出的行为。”
“你放心,皇后的野心与太后不同。”苏泠祎敛尽纷乱心绪,语声沉稳,“传朕口谕,明日朕陪皇后回门。”
皇后的野心只是想坐稳这后位,而太后就不是了。
知绾微微一怔,随即躬身领命:“是,陛下。”
旨意一出,整座紫宸殿的凝滞气息骤然松动。
紫宸殿里的人都明白,陛下只是表面退了一步,只是除了知绾,没有人知道陛下心里的计划到底是什么。
凤宁宫这边,早已静候风声。
暖阁熏香袅袅,驱散了最后一丝雪寒。
陆昉洲临窗翻着书卷,素白指尖拂过泛黄纸页,神情安然恬淡,仿佛对外界满城风雨一无所知。
寻朔立在身侧,低声禀报:“殿下,紫宸殿传讯,陛下明日陪皇后回门。”
陆昉洲指尖翻书的动作微顿。
好端端的,怎么同意他回门了?3
大大写的氛围拿捏得超准,太会写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