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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霜途访宗

御诏辞

凤宁宫的内殿里,雪光透过糊着轻纱的窗纸漫进来,冲淡了烛火的暖意。

陆昉洲端坐在案前,指尖捻着那封陆府递来的第二封家书。

笺纸薄软,上面是长姐温缓的字迹,问他在宫中起居安否,何时择日回门。

他看得很慢,一字一句,眼底温润如常,瞧不出悲喜。

只是看到末尾一句“太后近几天频频召陆族长辈问话,你身在后宫,万事谨言”时,长睫轻轻颤了一颤。

他将家书仔细折好,收入贴身锦袋。抬眼望向窗外连绵落雪,低声吩咐身侧自己带的陪嫁寻朔:“去备一壶温茶,不必繁复。”

寻朔应声退下。殿中复归安静,唯有风雪簌簌。

陆昉洲独自凭窗,静静望着朱墙之外,那片看不见尽头的宫道。

紫宸殿这边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
案上摊着几份密奏,是暗线递上来关于宗室动向的禀帖。

苏泠祎指尖按在纸页上,眉峰微敛。太后近来频频联络宗室老臣,隐隐有收拢宗权、继续拖延归政的意思。

她眼下困于宫中,朝堂之上愿意真心站在她这边的人寥寥,唯有宸王祝綦,与她同母同父的妹妹祝晏。

而正因为年纪尚轻、性子爽利,所以一直跟在祝綦身侧。

“备车,微服,出皇城,往宸壬王府。”苏泠祎将密奏收拢,搁入暗匣,声音平静。

知绾一惊:“陛下,大雪刚化,贸然离宫,若是被太后那边的人察觉……”

“不必声张。只说是去城郊仙院散心,仪仗全部留下,只带两名暗卫随行。”苏泠祎打断他,青色常服换去沉重的帝袍,“此事隐秘,除了你我与暗卫,不许旁人知晓。”

知绾不敢再劝,躬身领命下去安排。

不多时,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自侧宫门悄然驶出,混在寻常运送物资的车仗之间。

一路行过街市,人烟寥落,沿街店铺大半掩了门板。马车最终停在宸王府。

苏祝綦早已得了通传,在静院中等着。

她看见苏泠祎,上前一步,抬手虚扶,:“陛下怎么亲自来了?这时候出宫,风险太大。”

一旁立着的苏祝晏,年纪尚轻,眉眼锋利,一身劲装,腰间佩着短刃,看见苏泠祎,眼睛一亮,随即又收敛神色,恭谨行礼:“见过陛下。”

苏泠祎挥手示意二人免礼,走到廊下,目光扫过院中还未完全化的雪,开门见山:“我不能在宫中和你们议事。太后迟迟不肯归政,近日频频游说宗室,再拖下去,咱们手中本就不多的权柄,会一点点被蚕食干净。”

苏祝綦神色一沉:“我也收到消息,昨日太后派人送了赏赐到几位老王爷府上,话里话外,都在说陛下年纪尚轻,处理朝政不稳,还要她继续辅理一段时日。”

苏祝晏攥紧腰间刀柄,眉头一蹙:“太后分明是有意揽权!姐姐,要不要我带人去盯着那些依附太后的宗室,寻个由头敲一敲她们?”

“不可莽撞。”苏祝綦侧头看她,语声温和却坚定,“如今没有实打实的把柄,贸然动手,反倒落了口实,叫太后抓住机会发难。”

苏泠祎静静听着,指尖摩挲廊柱冰凉的木纹。

她看向苏祝綦:“所以我来寻你们。宗室之中,唯有你我一脉,是太后最难拉拢的力量。我要你暗中联络忠心的宗室,悄悄收拢旁支的支持,慢慢积蓄声势。不必急于一时,静待时机。”

苏祝綦颔首:“我明白。此事交给我,我会稳妥安排,不会露出破绽。”

苏祝晏虽还有不甘,却也知晓轻重,乖乖应下:“我跟着阿姐,负责在外探查消息,凡是太后那边的动静,第一时间传信送入宫里。”

苏祝晏拉起苏泠祎的手,说:“我是真的怀念先帝没有驾崩的时候了。堂姐,那时候你多爱笑呀,特别是在与姐姐修炼的时候。”

她的掌心温热,牢牢攥着苏泠祎微凉的手。

祝晏眼底盛着真切的怅然,眉眼间的锐气尽数褪去,只剩孩童般纯粹的怀念。

昔日光阴滚烫,无忧无虑,是她们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光景。

院中残雪未消,冷风卷着细碎雪沫掠过廊下,吹得檐下铜铃轻晃,细碎声响寂寥悠长。

苏泠祎垂眸,看着被她握住的手,眸底常年冰封的寒凉,悄然化开一丝极淡的暖意。

是啊,从前她是爱笑的。

母帝尚在时,朝野安稳,权柄稳固,无人敢制衡她、无人敢桎梏她。

那时她尚且年幼,不必背负万里江山,不必周旋于朝堂纷争、至亲算计。

春日和祝綦在御花园习练灵术,冬日落雪便与祝晏堆雪嬉闹,闲散自在,眉眼弯弯,全然不是如今这副孤冷寡言、步步隐忍的帝王模样。

“往昔岁月,终究是前尘旧梦了。”

苏泠祎语声很轻,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怅惘,缓缓抽回自己的手。

指尖残留的暖意转瞬被寒风吹散,重归冰凉。

祝綦立在一旁,静静看着这一幕,眼底满是唏嘘。

“人总要长大,江山总要有人扛起。”祝綦轻声开口,语气温和却沉定,“先帝仙逝,于我们而言,不止是失了庇护,更是接过了守护大启、守护陛下的重担。”

祝晏鼻尖微涩,抿了抿唇,依旧不甘:“可我就是不甘心。凭什么太后手握仙兵、肆意揽政?凭什么堂姐身为正统帝王,却要处处受制、步步忍让?”

“隐忍,是为了蓄力。”苏泠祎抬眸,望向漫天渐停的落雪,眼底覆上深沉的锐利,“如今太后手握兵权、笼络宗室、掌控朝局,大势在她。朕羽翼未丰,贸然硬碰,只会满盘皆输。”

祝綦郑重颔首:“陛下放心,我会即刻暗中联络忠于先帝、忠于陛下的宗室旁支,暗中积攒力量,稳固宗室根基,绝不给太后半分可乘之机。”

“探查暗线一事,便交由我。”祝晏挺直脊背,眼底锐气重燃,正色道,“京中宗室动向、太后私会朝臣、军营调动,我尽数查探,事事报备,绝无遗漏。”

风雪渐歇,天光微亮,积雪映得整座王府澄澈明亮。

三人立在廊下,短暂褪去朝堂的紧绷疏离,藏起心底的怅然与悲凉,再度归位君臣。

“时辰不早。”苏泠祎敛尽眼底所有柔软心绪,“朕该回宫了,久离皇城,恐生变数。”

祝綦点头叮嘱:“风雪路滑,陛下微服出宫凶险,返程务必隐秘小心。王府这边,臣定妥善布局,静候陛下佳音。”

“嗯。”

苏泠祎应声,不再多言,转身踏着残雪,步出静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