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的烛火,燃至夜深未歇。
苏鄞纾离去之后,殿内彻底归于沉寂。
少年含泪的眼眸、那句回不去了的轻叹,久久萦绕在苏泠祎心头,挥之不散。
是啊,回不去了。
母帝骤然崩逝的那年,她不过十岁,仓促登极,稚子临朝。
是滔天的朝野压力、虎视眈眈的宗室外敌,是步步紧逼的至亲桎梏,磨去了她年少所有的柔软,硬生生将她逼成了如今这副模样。
她也不想这样的。
窗外风雪未停,簌簌落雪压折庭中枯枝,细碎声响穿透厚重窗棂。
苏泠祎抬手揉了揉眉心,敛去眼底所有繁杂心绪。
案头堆积的奏折早已批阅完毕,殿内空空荡荡,只剩她一人独坐,孤影映残烛。
朝臣的逼迫,太后的制衡,至亲的疏离,桩桩件件,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她困于这皇宫之中。
良久,她起身。
“备驾,凤宁宫。”
宫女闻言微微一怔,面露诧异,却不敢多言,垂首躬身应声:“是,陛下。”
自大婚落幕,帝后分寝,陛下从未踏足过半步凤宁宫。
朝野上下皆默认帝心淡漠,全然不将皇后放在眼里,谁也未曾料到,夜深雪落,这位冷面帝王,竟会主动去往那座清冷深宫。
夜色沉沉,风雪漫阶。
御驾行过漫长宫道,两侧宫灯在风雪中摇曳昏明,将一行人影拉得狭长孤寂。
凤宁宫远比紫宸殿冷清。
整座宫殿静谧无声,宫女内侍皆各司值守,不敢喧哗。
白日里流言蜚语肆意滋生,到了深夜,只剩风雪簌簌,衬得这座中宫殿荒芜寒凉。
宫人远远望见帝驾仪仗,瞬间惊惶跪地,头颅紧贴冰冷地面,大气不敢出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悠长的通传声划破长夜,穿透殿内暖阁,落进陆昉洲耳中。
彼时,陆昉洲正临窗而立。
幸好他早已将家书妥善收好,贴身藏于枕下。
指尖依旧残留着笺纸的微凉,长姐的叮嘱、家人的期许、自己的筹谋,尽数刻于心间。
听闻传呼的刹那,他眸心微漾,一抹诧异转瞬即逝,随即被温润平和的沉静取代。
他未曾料到,这位满心江山、冷绝寡情的陛下,会在深夜风雪之时,亲临凤宁宫。
陆昉洲敛尽眼底所有心绪,转身缓步出暖阁。
殿门被夜风推开,漫天风雪裹挟寒意涌入,吹起他的衣衫。
阶前风雪漫天,玄色帝袍立在白玉阶上,一袭肃穆,睥睨众生。
苏泠祎目光淡淡落来,扫过风雪中伫立的少年郎。
陆昉洲缓步上前,在风雪中躬身屈膝:“妾,拜见陛下。陛下深夜驾临,风雪寒重,何以至此?”
苏泠祎垂眸望着他俯首的模样,看着他发梢沾染的细碎雪沫,看着这偌大凤宁宫唯一的主人,活得清冷又清醒。
她沉默片刻,淡淡开口:“无事,夜游至此。”
其实……她实在不知道该去哪。
现在天很晚了,她也不好出宫去,就只能来这凤宁宫。
陆昉洲直起身,依旧垂着长睫,恭谨立在一旁,轻声回道:“殿内地暖已燃,陛下若不嫌弃风雪寒陋,可入内稍作歇息。”
苏泠祎抬步,踏入凤宁宫殿内。
暖意扑面而来,驱散了周身风雪寒意。
殿内陈设华贵规整,一器一物皆是新婚规制,盛大堂皇,却冷清得没有半分烟火气。
宫人乖巧上前,欲上前奉茶伺候,却被苏泠祎抬手制止。
“都退下。”
清冷一声,落定满殿寂静。
所有宫女内侍尽数躬身退至殿外,合上殿门,将风雪与外人窥探尽数隔绝。
偌大凤宁宫,顷刻只剩帝后二人相对。
烛火摇曳,映得两人身影交叠,又各自孤挺。
苏泠祎转过身,目光沉沉落在陆昉洲身上,第一次坦然打量这位属于她的皇后。
“白日朝堂之事,你可知晓?”她忽然开口,直入正题。
陆昉洲长睫轻颤,从容颔首:“回陛下,略有耳闻。”
“听闻朝臣为你请命,逼朕善待皇后,斥朕冷漠寡情,有昏君之兆。”苏泠祎步步逼近,语调依旧平淡,“你心中,可有怨?”
这是一道两难的局。
怨,便是心有不甘,暗藏不满,坐实太后棋子的私心;
不怨,便是假意恭顺,刻意伪装,藏着更深的算计。
陆昉洲抬眸,第一次坦然对上她深邃冷冽的眼眸:“妾无怨。”
“朝堂博弈,权柄制衡,从来与妾无关。”
“臣工劝谏,为的是朝野伦常,为的是太后心意,从不是为妾一人荣辱。妾不过是局中一物,何德何能,敢怨陛下、怨时局?”
他看得太透,说得太清。
苏泠祎定定看着他,眸心深处,冰封的湖面,悄然裂开一丝细纹。
陆昉洲是史官陆家出来的人,心思剔透,远超出旁人预想。
陆家的母亲眼界有限,倒是他的长姐,是个可以暗中留意、慢慢扶持的人。
陆昉洲微微垂眸,语声更轻:“陛下身系万里江山,万民社稷,前路荆棘遍布,已是万般不易。妾身居后宫,唯愿安分守己,不扰陛下朝务,不添朝野纷扰,便是本分。”
苏泠祎看着他温顺低垂的眉眼,看着这颗藏在温润皮囊之下、清醒又倔强的心。
她忽然明白太后为何选择他为自己的皇后。
私心是每个人都有的。
“你倒是通透。”
良久,苏泠祎淡淡出声,声线清冷落于寂静殿中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苏泠祎忽然缓步上前,身形微微倾身逼近。
帝威压顶,寒凉气息尽数笼罩下来,咫尺距离,压迫感骤然翻涌。
烛火映在她漆黑瞳仁里,明暗交错,辨不清喜怒。
“陆昉洲,你可知你这番话,已是逾矩?”
她声音很轻,却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慑。
“身在朕的后宫,居朕的中宫,享朕的册封尊荣,你当真心中无怨?”
步步追问,字字锁局。
苏泠祎摸着他的脸:“莫非皇后的心里恨极了朕?”
陆昉洲未有半分慌乱,也没有躲开她的接触:“册封是圣旨,尊荣是名分。陛下赐妾后位,是朝堂权衡;妾居中宫守礼安分,是恪守本心。从无半分错处,何来逾矩之说?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