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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姐弟隔心

御诏辞

皇城的雪,比城郊落得更密更寒。

“今年的雪下的格外的长。”

他立在暖阁窗下,静静望着窗外漫天风雪,眉眼温润平和,瞧不出半分心绪,仿佛外界所有磋磨、非议、博弈,都与他无关。

锦料柔软贴身,却抵不住深宫彻骨的寒凉。

不过半刻,殿外传来轻浅脚步声,一名值守内侍垂首入内,恭恭敬敬跪地回话:“皇后殿下,陆府遣人递来家书一封,说是家中父兄姐挂念殿下,特传私信问殿下多久回门看望。”

陆昉洲垂眸,目光落在内侍手中那封素白笺纸上,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浅弧。

他等的,便是这封家书。

“呈上来。”

内侍连忙双手将信笺奉上,不敢抬头窥探半分,躬身退至殿外,依旧静静值守。

他们奉命监视中宫一举一动,可眼前这位年轻皇后,素来安静温顺,从无逾矩之举,倒叫人抓不到半分把柄。

暖阁地龙温热,熏得纸页微暖。

陆昉洲指尖轻轻抚过素白笺纸,拆开封印,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,是长姐陆祁畇的笔迹。

信中没有过多担忧悲悯,只寥寥数语,道尽如今局势。

言明太后借己发难,意在折损帝威、桎梏皇权;陛下心性孤硬、隐忍多年,最厌受人裹挟胁迫;亦细细叮嘱他,不可依附太后、不可做他人利刃,隐忍蛰伏,静观其变,不急于站队,方是自保立足之道。

最后一句,落笔极轻,却重若千钧。

父亲亦说:一入宫门深似海,唯自立者,方得长久。

陆昉洲反复将这几字看了两遍,长睫轻轻颤动。

果然,最懂他的从来都是娘家人。

父母忧心他的安危,长姐却看透了他的野心。

陆家无权无势,门第微薄,他一朝登临后位,看似一步登天,实则是被推上了风口浪尖。

依附太后,便是终生为棋,任人摆布,待他日太后若与陛下彻底闹疆,他这枚无用的棋子,只会被随手舍弃,落得凄凉下场。

依附陛下,更是步步险局。

因为陛下心中唯有江山权柄,冷心冷情,最是多疑防备。

如今的他,是太后亲手送入宫的人,是帝心最深的忌惮,贸然靠拢,只会引来更深的猜忌,万劫不复。

两头皆是险地,进退皆是牢笼。

唯有自立,坐稳这皇后之位。

陆昉洲抬手,指尖缓缓摩挲着笺纸纹路。

他从一开始,就从未想过做任人拿捏的棋子。

凤宁宫的风雪尚且绵长,而长秋殿外的白玉阶前,寒意更甚数分。

苏鄞纾躬身退出殿门,身后殿门缓缓合拢。

殿外冷风骤然扑来,吹起他月白锦袍的衣袂,发梢沾了细碎落雪,微凉刺骨。

方才与皇父一番对谈,字字句句,皆如沉石压心。

一边是自己的姐姐,一边是自己的父亲。

他夹在两者之间,进退两难,左右皆是辜负。

苏鄞纾立在阶上静立片刻,拂去肩头落雪,未回自己的府中,转身,径直走向了紫宸殿的方向。

他想要去见姐姐。

漫天风雪铺路,宫道绵长寂静。

一路行来,宫人行色匆匆,却无一人敢与他擦肩。

王君本就尊贵,加之他夹在帝与太后之间的微妙处境,宫女皆是避之不及。

不过半刻,便抵达紫宸殿外。

紫宸殿不同于长秋殿的沉郁压抑,也不似凤宁宫的冷清孤寂。

殿门大开,殿内的烛火通明,案卷堆叠如山,透着帝王日复一日的紧绷与孤绝。

值守仙卫见是清和王君前来,不敢阻拦,躬身行礼:“王君殿下。陛下正在殿内批阅卷宗。”

“劳烦通传。”苏鄞纾语声清浅温和,褪去了方才在太后面前的纠结隐忍,只剩一片恭敬安分。

片刻,宫女躬身而出,引他入内。

踏入殿中,暖意裹挟墨香扑面而来。

大殿空旷恢宏,玄色帝座之下,案头堆满各地灵脉卷宗、边防奏疏,密密麻麻,堆叠整齐。

苏泠祎正垂眸俯首,指尖执朱笔,细细批阅奏折。

听见脚步声,她并未抬头,朱笔依旧落于纸页:“过来。”

苏鄞纾缓步上前,在御案前三步之外驻足,规规矩矩屈膝行礼:“弟弟拜见姐姐。”

苏泠祎这才搁下朱笔,抬眸看向他。

她的目光很淡,扫过他发间未化的雪粒、微凉的眉眼,轻易便看穿他刚从长秋殿过来。

整个皇宫,唯有长秋殿常年燃着独有的降真香,淡淡气息沾在衣发之间,藏无可藏。

“刚从长秋殿出来?”她随口问道。

苏鄞纾垂眸颔首,坦诚应答:“是。弟弟方才入宫觐见皇父,与之闲谈片刻。”

苏泠祎指尖轻轻叩击案沿,节奏缓慢,带着无声的压迫。

“皇父同你,说了什么?”
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唯有窗外风雪簌簌作响。

苏鄞纾抬眸,望向自己的姐姐。

他思索片刻,终是轻声开口:“皇父说,陛下性子太硬,不肯退让分毫。今日朝堂借中宫之事发难,只是开端。”

他没有隐瞒,亦没有添油加醋,只是如实转述。

苏泠祎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
她早该知晓。

温氏从来如此,从不会亲自与她对峙,只会借朝臣之口、借旁人之身,步步施压,用亲情、用伦常、用天下流言,困她于方寸帝座。

“所以,你也是来劝朕善待中宫,息止朝野非议的?”她看着自己唯一的手足,声音微凉。

苏鄞纾心头微涩,连忙垂首,躬身更深:“弟弟不敢。弟弟今日前来,并非劝谏陛下。”

他抬眼,目光澄澈,带着少年纯粹的不忍与纠结:“弟弟只是想告诉姐姐,弟弟知晓,姐姐步步为难,身不由己。”

“你还记得母帝没有驾崩的时光吗?”苏鄞纾眼眶含着泪,“那时候的母帝皇父多疼爱姐姐,弟弟很小很小的时候一直恨母帝和皇父没有对我没有半分爱。”

苏泠祎看着今年不过才十四岁的弟弟,她隐隐觉得母帝驾崩后,她与弟弟渐渐有了隔阂。

“如今爹爹不一样了,我倒是想要以前的爹爹。他手握兵权朝臣,顾虑深远,行事偏执。可姐姐……才是这大启的帝王。”

“哦?如今爹爹对我也不爱了,为什么弟弟却想要以前的爹爹?”苏泠祎声线清淡,听不出喜怒,目光静静落在少年泛红的眼尾上。

他才十四岁,本该无忧无虑,被所有人呵护长大。

却偏偏夹在权欲滔天的皇父,与步步荆棘的姐姐之间,早早看懂了人心冷暖、朝堂割裂。

苏鄞纾鼻尖微酸,垂眸轻声道:“以前的爹爹,眼里没有权柄。那时他虽疼爱姐姐甚多,可也是疼我的。可自母帝离世,江山压顶,爹爹像是变了一个人。”

他抬眼,认认真真望着高位上孤冷的帝王,字字轻,却字字真诚:“姐姐,弟弟想要的从不是爹爹的权倾朝野,也不是眼前冰冷的姐姐。”

“我只是想要……我们一家人,不要再互相困住彼此了。”

苏泠祎沉默良久。

她看着眼前唯一的至亲,看着他眼底未褪的纯粹与柔软。

她淡淡收回目光,声线冷而轻:“阿纾,回不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