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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谋算

御诏辞

落雪沾了车帘,融成细碎湿痕。

乌木轺车碾过积雪铺就的长街,缓缓停在大宰府朱漆府门之前。

温大宰扶着自己夫君的手臂,步下车舆。

朝服尚未换下,玄色衣料上还留着太极殿里肃冷的殿风,玉带之上的玉璜相撞,一声轻响,落在寂静的雪夜里。

府内早已扫出一条通路,两侧廊下悬着素白纱灯,灯火摇曳,映着阶前未扫尽的残雪。

管家领着一众仆役远远跪迎,不敢高声言语。

“都退下。”温大宰淡淡吩咐。

“是。”众人敛声退散,只余下她身侧相伴多年的夫君,随他一同走入内院的密阁。

密阁地暖烧得极旺,驱散了一身从宫里面带出来的寒气。

四壁立着藏书木架,架上堆叠卷宗、仙宗舆图,案头摆着一方冰纹砚,墨香沉沉。

温夫人上前,为她解下朝服外袍,递上一盏温热的蜜露茶,垂手立在一旁。

温大宰接过茶盏,指尖贴着温热瓷壁,却无心饮下。

她垂眸,想起太极殿上苏泠祎那句平静却不容置喙的“此事不必再议”,眉峰慢慢蹙起。

“真是个硬骨头。”她低声自语,茶盏重重落在案上,发出沉闷一响,“原以为借着彤史记载、中宫体面,满朝臣工一同进言,总能逼得她退半步。谁料到,她半分情面都不肯留。”

温夫人闻言,才轻声开口:“陛下年少登极,隐忍九载,想来心里早有防备。今日这一局,本就是险棋。”

“险棋也要走。”温大宰抬眼,眼底藏着老谋深算的冷光,“太后要的,从来不是叫她真的恩宠陆昉洲。要的是天下流言,是百官心里种下一根刺——这位帝王,薄待中宫,罔顾伦常,容不下太后为她安排的人。”

“今日虽被她当众驳回,可话已经说出去了。朝堂之上,人人都听见了,看见了。流言一旦散开,便收不回来。”

她走到墙边悬挂的仙阙舆图之前,指尖落在紫宸殿与长秋殿两处位置。

“苏泠祎手里只有一个帝号,兵权、大半仙宗,都握在太后手中。她能压得住一次朝会,压不住日复一日的非议。一次不行,便再来第二次、第三次。陆昉洲这个皇后名分一日还在,便是咱们手里最好用的一枚棋子。”

温夫人轻轻颔首,又迟疑着道:“只是那陆昉洲……听闻此人不甘居于人下,心思很深。他本是史官之子,骤然登上后位,未必甘心只做一枚任由摆布的棋子。”

这话正中温大宰心中隐忧。

她沉默片刻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:“不甘又如何?他的一切,都是长秋殿给的。陆家根基浅薄,无兵权,无旧部,离开了太后的庇护,他这个中宫皇后,在深宫之中寸步难行。他想要尊荣,想要往上走,便只能顺着咱们的棋局走。”

“只是要提防,莫叫他私自倒向苏泠祎。”

她转回案前,取过一卷空白笺纸,执笔,墨汁落纸,字迹沉稳凌厉,写给长秋殿的密信。

信中细说今日朝会经过,言明陛下态度强硬,首次发难未果,但舆论之势已起,不必急于一时,可徐徐图之。

待写罢,她折好信笺,唤来心腹暗卫。

“即刻送入长秋殿,亲手呈给太后,不可经旁人之手。”

“属下领命。”暗卫接过密信,悄无声息退入夜色。

密阁之中又静下来,只剩炭火噼啪轻响。

温大宰望着窗外不断飘落的落雪,心底盘算下一步的路子。

今日朝堂是明面上的第一击,接下来,该叫流言慢慢渗进宗室、仙宗,渗入市井仙民耳中。

只要苏泠祎一日不肯顺着长秋殿的意思,“冷待中宫”这桩罪名,便会如影子一般,日日跟着她这位皇帝。

温夫人轻声劝道:“夜深雪寒,妾扶你去歇息吧。”

温大宰摇了摇头,目光沉沉望向皇城方向。

“歇息不得。泠祎这孩子,比当年先帝预料的,还要难驯。这盘棋,一步错,满盘皆输。”

大启的雪落了整日,连城郊陆氏府邸的青瓦,都蒙了一层匀净的白。

陆家只是清简史官世家,门第不高,院落不大,不比王府宰府恢弘,廊下只悬着两盏素色纸灯,灯火幽幽,衬得院里的寒梅枝桠疏冷。

陆昉洲的母亲陆姒旻正坐在暖阁的软席上,指尖捻着温热的茶盏,眉尖凝着化不开的忧色。

坐在她对面的女子,是陆昉洲的长姐,陆祁畇。

陆家这一辈唯一的女子,承袭家学,也是在史馆任职。

“朝堂之上,温大宰领着一众官员进言,要陛下善待昉洲,最后被陛下一句话驳回了。”陆姒旻的声音轻轻发颤,茶盏沿在指尖微微晃动,“彤史那三笔‘未’,如今怕是整个皇城都已经知晓。昉洲身居后位,却不得帝恩,往后……往后在宫里该如何自处。”

她心里清楚,自家儿子是被太后挑中推上去的皇后。

这后位,看着是泼天富贵,实则是架在火上烤。

陆家无根无势,一旦两边博弈失利,最先被舍弃的,便是昉洲,连同整个陆家都要被拖累。

陆祁畇垂着眼,指尖慢慢摩挲一卷竹简,面上不见慌乱,只淡淡开口:“母亲不必先自乱阵脚。陛下驳回劝谏,未必全然是坏事。”

陆姒旻抬眸看她,眼底满是惶然:“祁畇,你怎么还说得这样轻省?中宫无承恩,流言蜚语早晚要铺天盖地。昉洲在凤宁宫里,无依无靠,陛下本就无心于他,太后也只是拿他当棋子。两头不靠,这日子哪里好过?”

“正因为他是太后抛出的棋子,陛下才会防备,旁人也才会盯着他。”陆祁畇抬眼,眸光清明,“太后要的,从来不是帝后和睦。她要借昉洲这件事,诘难陛下,磨磨陛下的孤硬傲气。今日朝堂发难,本就是一早算好的局。”

“昉洲自幼心气就高,你我最清楚。他肯接下这道册封圣旨,便明白其中凶险。他不甘心只做一枚任人摆布、用完即弃的棋子。”

陆姒旻一怔,沉默片刻,一声轻叹落在暖阁里:“我只盼他平安。富贵尊荣再好,哪里比得上安稳度日。深宫人心叵测,长秋殿、紫宸殿,哪一边都不是好相与的。太后能捧他上去,自然也能随手弃了他。陛下是天子,心中只有江山权柄,情爱本就不在她心上。”

“可已经踏进去了,便没有回头路。”陆祁畇语声平稳,“圣旨已下,名分已定,他是大启的皇后,再不能做寻常世家男子。陆家既然沾了这份恩宠,就要跟着一同入局。”

她倾身向前,声音压得更低:“只是昉洲想要站稳脚跟,不能一味依附长秋殿。依附太后,便是永远做别人手里的刀,刀钝之日,便是弃子之时。”

陆姒旻心头猛地一震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叫昉洲去靠拢陛下?”

“不是贸然去投靠。”陆祁畇缓缓摇头,“是寻一个中间的分寸。太后利用他,陛下防备他。他要寻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既要不彻底得罪太后,保住太后这边给他的一层庇护;又要慢慢在陛下跟前,留下不一样的分量。”

“若是一味顺着长秋殿的意思逼迫陛下,只会叫陛下愈发厌弃他。可若是他懂得分寸,不做太后的传声筒,陛下或许会愿意多看他一眼。”

窗外风雪簌簌,敲着窗棂。

陆姒旻静静听着,许久,才慢慢放下手中茶盏,眼底的忧色没有散尽,却多了几分思量。

“昉洲心思深,这些道理,说不定他自己早就想到了。”

“正是。”陆祁畇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咱们陆家没有兵权,没有宗室人脉,唯一的依仗,就是昉洲这个皇后名分。往后宫里若是送来消息,咱们传话给他,只提醒一句:隐忍,静观,不急于站队。”

“只是这条路太难走。一步踏错,便是万丈深渊。”陆姒旻低声道。

她望向窗外漫天落雪,皇城遥遥在风雪那头,紫宸殿、长秋殿、凤宁宫,各方人心缠成一张密网。

“既然赌上了,便只能走下这步险棋。”1

段评

B 作者大大写的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