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人心

陆昉洲缓步踏上寝榻，华贵料子覆在身上，却暖不透半分寒凉。

殿内静得死寂，连窗外落雪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。

他轻轻合眸，方才长秋殿的一幕幕，仍在脑海里反复盘旋。

彤史三记“未”字，满殿宫人低垂的眉眼，无声的怜悯与嘲弄，还有身侧那位女帝自始至终、无波无澜的淡漠。

可从陆家接下那道圣旨开始，从他被太后挑中、以一介小小史官之子的身份登临后位开始，他就不会认命了。

他要巩固自己的地位，他也想和太后一样过的风生水起，做大启最尊贵的男子。

一夜浅眠，无梦无安。

次日天光破晓，晨钟响彻整个皇宫。

今日是大启皇帝大婚之后第一次早朝。

太极殿百官齐聚，文武列立两班，阶下仙官林立。

苏泠祎一身玄色帝袍，玉带束腰，端坐至高龙座之上。

三公位列最前，皆是太后心腹老臣。

为首的温大宰，温太后的母亲出列，手持朝笏：“臣有本奏。”

苏泠祎垂眸，淡淡开口：“准。”

温大宰躬身叩首，言辞规整，却句句暗藏发难：“帝后大婚，乃国之盛典。然昨日彤史记档，中宫无承恩、无侍寝、无帝恩垂怜。陛下新立中宫，却冷待皇后，疏于内闱。”

话音一顿，她抬眼直视龙座，语气愈发恳切，字字诛心：“朝野流言四起，皆言陛下耽于私念、荒废朝务、漠视伦常，恐有昏君之兆。臣恳请陛下，善待中宫，体恤皇后，正宫闱，安朝野，堵天下悠悠众口！”

这话一出，满殿寂静。

所有官员垂首屏息，无人敢出声。

谁都知道，这不是大宰的意思。

是太后的授意。

紧接着，数名太后一党的谏议官纷纷出列，齐声附议。

一人高声道：“陛下，你想想太后啊！先帝骤然驾崩，太后一人苦苦抚养陛下与清和王君，其中艰辛，难以言说！陛下是大启天子，应当做好表率。”

“恳请陛下正帝后伦常，息朝野非议！”

此起彼伏的恳请之声，层层叠叠涌向龙座。

清和王君，正是苏泠祎同母同父的亲弟。

苏泠祎的视线，淡淡掠过阶下叩拜的一众臣子，又扫过安静伫立的清和王君，眼底依旧没有半分波澜。

她不因“昏君”二字动怒，也没有看向这些人口中苦苦求情的皇后。

她清楚，她们拿陆昉洲做由头，拿抚育她与清和王君的旧情做枷锁，想要逼她退让，逼她屈从于太后的安排。

起早上朝的是她，可每次邻边仙国出战乱，殃及大启的时候，朝堂半数仙臣、仙兵却是在长秋殿手中。

“此事，不必再议。”

短短一句话，直接回绝了所有人的恳请。

阶下一众谏议官皆是一怔，温大宰眉头紧紧蹙起，还想要再进言。

苏泠祎已经移开目光，不再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，沉声道：“还有何事启奏？若无，便奏地方卷宗、灵脉值守诸事。”

早朝散时，檐外的雪还未歇，碎絮一般慢悠悠飘落在白玉阶上。

百官依序退离太极殿，衣笏相碰的声响渐渐远去。

长秋殿终年燃着沉厚的降真香，烟气缓缓盘旋，压得殿内光线偏暗。

温太后正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，指尖捻着一串暖玉佛珠，听闻宫人通传清和王君进宫见他，才缓缓抬眼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清和王君踏入殿门，屈膝行礼：“儿臣见过皇父。”

太后放下佛珠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：“你开始听到外面的闲言碎语了？”

他垂着长睫，声音清浅：“是。儿臣都知道了。儿臣方才进宫时，听闻外祖母与诸位大人进言，被姐姐驳回了。”

太后轻轻笑了一声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指尖叩了叩榻沿，发出沉闷轻响：“泠祎性子，越来越硬了。原以为借着陆昉洲这枚棋子，能叫她稍稍退让几分，收敛锋芒，谁知她半点情面也不留。”

清和王君沉默片刻，才低声开口：“皇父，姐姐是天子，她不肯顺着朝臣的话善待皇后，旁人再逼，也是无用。”

“无用？”温太后眉梢微挑，“这世上，从没有逼不动的帝王。今日只是第一次发难，拿的是中宫伦常的名头。陆昉洲虽是史官之子，无依无靠，可他如今是皇后，是名正言顺的中宫。只要这层名分在，往后本宫随时都能借着他，向你姐姐发难。”

清和王君的心微微一沉，看向自己的父亲，问出他心里藏了许久的话：“皇父，儿臣不明白。姐姐都已经长大了，皇父为何还当她是小孩子，处处管着姐姐该管的事？”

降真香的烟气悠悠缠绕梁柱，在长秋殿里铺成一层朦胧的薄雾，狐裘暖榻上，温太后神色淡静，听见清和王君这句问话，捻着玉珠的手指一顿。

殿里一时静下来，唯有炉中香炭偶尔迸开一点细碎火星。

太后缓缓抬眸，目光沉沉落在跪在地上的儿子身上，声音放缓，带着长久抚育他的温情，底下却裹着不容动摇的执念。

“鄞纾，你以为，皇父是喜欢揽着这些政务不放吗？”

清和王君名唤苏鄞纾，封号清和。

他垂着秀润的眉眼，脊背挺直，依旧伏身行礼的姿态，没有抬头：“儿臣不敢妄自揣测皇父心思。只是姐姐早已登极九载，是大启名正言顺的帝王，灵脉、疆土、万民，皆该由她决断。”

“由她决断？”温太后低低一笑，笑意寒凉，“当年先帝骤然仙逝，仙阙之内人心涣散，境外仙邦虎视眈眈，是本宫压下蠢蠢欲动的宗室，稳住仙兵，才护住泠祎的帝位，护住你这条性命。那时她才十岁，若放手叫她独掌江山，你以为，她坐得稳这龙座？”

她微微倾身，视线牢牢锁住苏鄞纾：“如今她年岁长了，翅膀硬了，便觉得本宫是拦路的桎梏。可鄞纾你要看清楚，半数仙兵、大半朝臣，心从来没有全然归向她。边境动乱一起，掌兵权的是本宫的人，各地仙宗上表，最先递到长秋殿。她空有一个帝号，根基虚浮，稍有不慎，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
“可姐姐是皇帝，她才该亲政的。”鄞纾声音很轻，却很坚定，“她每日在紫宸殿阅卷宗至深夜，苦心筹谋，她不是不懂治国。”

“就算是皇帝，也要有相配的本事。”温太后指尖摩挲佛珠，语气慢慢冷下来，“你应该也听闻了，她为了不肯受本宫牵制，连皇后体面都不愿顾及。陆昉洲这枚棋子，是本宫送到她身侧的。本宫本无意为难一个史官之子，只是要借他，磨一磨泠祎身上这股孤硬傲气。”

“皇父，你这样做，只会把姐姐推得越来越远。”苏鄞纾心头一凛，“皇父当真没察觉，姐姐已经与我们都不亲近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