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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帝后大婚

御诏辞

大启九年,冬雪初霁。

漫天碎雪覆压九重仙阙,朱红宫墙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看着盛大堂皇,却处处透着刺骨寒凉。

今日是女帝大婚。

十九岁的苏泠祎,登临帝位九载,却始终被太后温氏掣肘仙权朝政。

她名为三界共主,实则手中权柄残缺,朝堂半数仙臣皆听长秋殿调遣,步步受制,寸寸牢笼。

为安世家人心,堵天下悠悠众口,一道圣旨降下。

陆氏嫡子,陆昉洲,立尔为皇后。

朝堂中人人皆知这是太后的一场目的。

皇帝不能没有皇后,而太后又怕皇帝娶个在朝堂仙权最大的大臣之子,所以陆昉洲的母亲在朝堂上官是最小的史官。

这场圣旨从不是陛下想要的。

亥时末,殿门轻启。

寒风携着细碎雪粒吹入殿内,掀动满室红帘。

苏泠祎缓步走入。

她一身正红婚服,金线绣山海纹路,墨发高束,眉眼清绝冷冽。

十九岁的少女帝王,身负万里仙山,眼底却无半分少年鲜活,只剩经年沉淀的淡漠与疏离。

她垂眸看向榻上红衣少年,语气平淡:“从今夜起,你就是朕的皇后了。”

一夜红烛高烧,帝后分榻而眠。

无合卺,无温存,无半分新婚旖旎。

偌大凤宁宫,寂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。

次日,天刚破晓。

积雪未消,宫道寒凉。

长秋殿内,太后端坐上手。

待敬完茶行礼落座,太后淡淡开口:“帝后大婚,礼当记入彤史,留载仙阙典册。来人,取记档文书。”

宫人应声上前,铺开雪白卷册,执笔以待。

这是后宫规制,亦是太后刻意为之的磋磨。

执笔宫人垂眸,轻声逐项问询:“皇后殿下,奉御否?”

殿内寂静一瞬。

陆昉洲脊背挺直,面色平静,唇间轻吐一字:“未。”

“承恩否?”

“未。”

“侍寝否?”

“未。”

三笔工整的“未”字,重重落于彤史之上,墨色漆黑刺眼。

一殿之人默然垂眼。

无需多言羞辱。

三字落卷,便将这位堂堂后宫之主,钉在了最难堪的位置。

大婚整夜,帝未近其身,未予半分恩宠,徒有虚名,空占后位。

卑微、难堪、一览无余。

苏泠祎端坐侧位,冷眼旁观全程。

太后看着卷册上刺眼的三字,唇角噙着淡不可察的笑意,慢悠悠开口:“帝后一体,当同心和顺。泠祎,你既立皇后,便该善待皇后,莫叫朝野非议。”

句句贤良规劝,字字挟制帝权。

意在提醒她,你的后宫、你的言行、你的名声,尽数握在本宫手中。

太后声音渐沉,句句逼压:“泠祎,你身为大启皇帝。朝堂政务日渐松懈,仙阙诸事疏于打理,如今连自己的皇后都这般冷落。朝野皆言陛下无心朝政,无心治世。你这般荒疏朝务、冷待皇后,是要做这天下的昏君吗?”

殿内气氛骤然凝滞。

所有人屏息垂眼,以为陛下要像以前一样跟太后争吵。

可没想到的是苏泠祎只是微微抬眸。

她神色没有半分动摇,既不因“昏君”二字动怒,也不看向身侧默然坐着的陆昉洲,仿佛方才彤史之上三句“未”,还有皇后此刻的窘迫,全都和她无关。

太后盯着她这副全然淡漠、毫无悔改的模样,心底怒火渐盛,却碍于苏泠祎到底是帝王,只能强忍,冷声道:“你!”

苏泠祎垂眸敛目,神色漠然如初。

陆昉洲坐在她身侧,长睫垂落,眼底尽是悲伤。

从长秋殿退出来的时候,檐外的雪还在零零星星落着。

宫道宽阔,覆着一层薄雪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
前后跟着随行的内侍与宫女,一行人静悄悄地往凤宁宫回。

苏泠祎走在前面,面上依旧是那副淡而无波的样子。

方才长秋殿里太后的诘责、彤史册上刺眼的三字、旁人落在陆昉洲身上打量、带着几分怜悯或是讥诮的目光,于她而言,仿佛都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。

陆昉洲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,垂着眼,安安静静随行,不曾主动开口说一句话,也没有去看身侧的帝王。

一路无话,直至踏入凤宁宫殿门。

宫人依礼上前,替二人拂去衣摆沾落的雪沫,又奉上来温热的茶汤,随后识趣地尽数退到外殿候命,内殿只余下他们两个人。

殿内昨夜燃尽的红烛残杆还摆在案头,蜡油凝在紫檀案面上,凝成一块一块暗红的痕迹,像早已冷却的血。

昨夜分榻而眠的景象陆昉洲还历历在目,偌大宫殿,富丽堂皇,却寻不出半分暖意。

苏泠祎走到主位的软榻边坐下,指尖随意搭在榻沿,侧头看向他。

她的目光平静,没有审视,没有厌恶,也没有半分体恤,就像在看一件摆在殿中的器物。

“方才长秋殿里,皇父的话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她开口,语调平直,听不出是安慰,仅仅只是一句陈述。

陆昉洲缓缓屈膝,规规矩矩行了礼:“妾知晓,陛下自有考量。”

他心里清楚,太后拿他做由头发难,本意从来不是为他讨要恩宠,不过是借着冷落皇后这件事,扣上昏君的名头,压制苏泠祎。

他只是那柄递出去的刀,刀身承下所有难堪,真正博弈的,从来是上手执棋的两人。

“你是皇父选定之人,留在这凤宁宫,守好你的本分就够。”苏泠祎缓缓说道,“朕不会刻意为难你,但朕也没有多余心思,来应付这些闺闱情分。”

话说得直白,不留半点朦胧余地。

陆昉洲长睫轻轻颤了一下,垂首应下:“妾记下了。”

他早就预想过这般光景,可当真从帝王口中清清楚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心底依旧漫开一层淡淡的凉。

他是陆家之子,是史官之子,无权无势,被挑中送到这里,本就不该奢望什么帝心眷顾。

苏泠祎微微颔首,便移开了目光,不再看他,转头望向窗外落雪的宫檐,思绪已经飘回朝堂之上,落在被太后攥紧的权柄之上。

方才长秋殿那一场发难,不是结束,只是太后试探她的第一步。

“凤宁宫的宫人,大半是长秋殿拨过来的。”她淡淡出声,像是随口提点,“一言一行,皆会传到皇父耳中。你行事谨慎些,莫给她拿到更多拿捏朕的把柄。”

这话不是护着他,是提醒他,也是提醒自己。

陆昉洲抬眼,飞快看了一眼她的侧影,又迅速垂下视线:“妾明白。”

殿里再度静了下来,只有窗外风雪簌簌轻响。

红烛已残,喜意早散。

他站在殿中,独自承受这份空旷冷清。

而不远处榻上的陛下,心思早已不在这座凤宁宫,不在他这个皇后身上。

她的江山困局,她的实权,才是她唯一放在心上的东西。

情爱、枕边人、旁人的难堪,于她,都太过遥远。

陆昉洲安静立了片刻,轻声请示:“陛下若是无事,妾便下去歇息。”

苏泠祎漫不经心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陆昉洲躬身行礼,转身缓步走向他的寝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