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后,旅部大院的灯火次第收敛,只留门房一盏孤灯,昏昏沉沉照着院墙。
张翊屏退左右,单独留下了周砚秋,还有匆匆从黑松谷赶回的陈虎。
屋内桌案上摊着黑松谷地形图、日矿布防简图,边上还放着一份刚刚由心腹跑腿从外面捎来的字条。字条是大伯张敬山亲笔写的,字迹遒劲,墨色厚重。
“旅长,方才你说,想动东边那处日商矿点?” 陈虎压低声音,眉头拧着,“直接动手,风险太大。一旦我们的人开枪,日本人马上就能把状子递到沈阳,关东军立刻就有借口发难,咱们黑松谷的布局,一夜之间就会暴露。”
周砚秋也跟着点头:“属下也觉得不妥。川本雄是关东军外围眼线,他失踪或者矿点出事,日方必然追查。咱们现在根基尚浅,集训还没有展开,精锐兵员还没有改造,根本扛不住关东军的报复。”
张翊指尖轻轻叩在那张字条上,缓缓开口:“我没有打算让咱们旅的弟兄出面。”
他抬眼看向二人,慢慢把自己的家世底细,挑合适的部分讲出来。
“你们两个是我最信得过的人,有些事,现在可以告诉你们。我能二十八岁坐到这个旅长位置,不单单是打仗攒下的资历,我是小帅嫡系,早年在卫队营待过,小帅那边副官处,不少人认得我。这也是之前黑松谷的申请能顺利批下来,只是附带约束、没有直接驳回的缘由。”
陈虎和周砚秋同时一怔,二人只知道旅长升迁快,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一层渊源。
“但这份嫡系身份,是保护伞,也是枷锁。” 张翊语气平静,“真要是闹出主动袭击日商矿场的案子,小帅为了稳住日方、稳住国联,第一个就会把我推出去平息事端。所以,咱们的人,一滴血都不能出现在矿点的冲突里。”
“那…… 旅长打算怎么办?” 周砚秋问道。
“靠我大伯,张敬山。” 张翊拿起桌上的字条,“我大伯,辽西的生意人,做山货、粮秣、骡马买卖几十年。老家本是农户,早年家里田地被日商巧取豪夺,几个族人被逼得走投无路,他打心底恨日本人。这些年他在辽西经营,路子很宽,城里的乡绅豪强、山里占山的胡子头领,不少都和他有生意来往,买粮、换盐、托他销货,卖他面子。”
陈虎恍然:“就是说,大伯能联系上山里的胡子?”
“没错。” 张翊点头,“那些胡子,大多是失地农民、被矿场压榨活不下去的矿工,和日矿本就有仇。川本雄这个矿点,常年欺压周边山民,克扣矿工工钱,强占山场,早就积怨很深。我大伯出面,许他们一笔重金、一批粮食弹药,让他们动手。对外,就说是胡子劫掠矿场,为了抢钱财物资,和矿警火并。”
周砚秋凝神思索,很快品出其中的奥妙:“借绿林之手,祸水外引。事后日方追查,线索只会往胡子身上引,很难直接牵连到咱们旅。就算有人隐约怀疑,没有实证,加上您是小帅嫡系,大伯在地方人脉盘根错节,也能周旋。”
“只是有两点风险。” 张翊没有回避隐患,“第一,胡子纪律差,怕他们杀红了眼,留下太多破绽,或者事后拿这件事要挟我们;第二,我大伯拿出这笔钱、粮食,是掏家底支持,这笔本钱不小。”
“大伯愿意?” 陈虎忍不住问。
“字条上写得很清楚。” 张翊看向字条,眼底带着一丝暖意,“大伯早就想找机会挫一挫日本人的气焰,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。他说,只要是打日本人,钱财粮食他来张罗。他手里积攒多年的银钱、囤在隐秘粮栈的粮食,还有可以转手换来弹药的山货,都可以调动。往后黑松谷营地建设、养兵、采买药品、布匹、工具,缺资金缺物资,都可以走他的渠道秘密输送。这也是我敢放开手脚练兵的底气。”
这笔钱,正好补上基地建设最大的短板。
基地系统能造武器、坦克、改造士兵,但是矿石开采、外围土木工事、几千人的口粮、被服、药品,还有各种系统没法直接产出的杂项物资,全都要真金白银。只靠旅里那点时断时续的军饷,根本撑不住。张敬山这条线,就是他藏在暗处的钱袋子、补给线。
“不过,这件事不能急着发令。” 张翊话锋一转,“眼下第一件要紧事,是把第一批一百五十名候选兵员,连夜送进黑松谷。人先进谷,警戒网络扎牢,等咱们把士兵训练稳妥展开,开始产出矿石、电力,再安排大伯去联络胡子头领。”
他转向陈虎,开始细细安排转运兵员的事宜,每一处细节都斟酌到位。
“一百五十人,分成三批,每批五十人,错开时辰出发。不走大路,全部走猎户踩出来的山间小径,入夜之后动身,拂晓之前必须全部进入谷内。每一批,由你挑选可靠排长带队,所有人不许大声说话,不许抽烟,枪械上膛但是不许随意鸣枪。”
“是!”
“路上避开日矿方向,避开那几个化装采药的探子常蹲守的山梁。” 张翊继续叮嘱,“周砚秋,你安排情报组,今晚加派暗哨,在通往黑松谷沿途的各个岔路口放警戒,一旦发现陌生探子,不必抓捕,远远示警,引着队伍绕路。另外,所有士兵出发前,统一交代口径:只是去深山长期集训,训练很苦,不许对外人吐露山谷位置,谁泄露消息,军法处置。”
“属下记下了。” 周砚秋提笔,一条条记录。
“还有,” 张翊补充,“这批人入谷之后,先在谷内山洞附近的隐蔽营地驻扎,正常开展基础操练,对外只算是常规驻训。等所有人安顿妥当,外围哨卡连续三天没有发现大规模窥探,我们再找合适的时机开展队伍集训。”
商量妥当,陈虎先起身离开,去挑选带队的骨干、安排夜间行军的路线。周砚秋留在屋内,还有一桩顾虑。
“旅长,大伯和胡子打交道,终究是与匪勾连。这事一旦被沈阳方面查到,就算您是小帅嫡系,也是不小的罪名。”
“我清楚。” 张翊神色平静,“所以大伯和胡子之间的联络,不走咱们旅的任何一条渠道,由他自己的掌柜、跑山的伙计单线对接。咱们和胡子之间,不见面、不通信,只由大伯居中传话。事成之后,我们不参与分赃,不接纳这批胡子入营,划清界限。利用一次,就抽身。”
周砚秋轻轻呼出一口气:“如此,稳妥很多。”
等到周砚秋也离开,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梢的声响。
张翊独自坐在案前,再次看向大伯张敬山的字条。
原身的记忆里,这位大伯性子刚烈,当年亲眼看着日商借着合约侵吞自家族里的良田,族人去告状,反被买通的官府关押。从那之后,表面上做安分买卖,暗地里一直悄悄接济被日本人欺压的矿工、山民,攒下财力与人脉,一直在等一个能对抗日寇的机会。
现在,这个机会落到了张翊手里。
他在心中唤出系统光屏。
【红警基地系统】
宿主:张翊
当前资源:矿石 0,电力 0
已解锁建筑:可部署・初级基地车
特训改造中心:未部署(依附基地主体)
资金备注:系统本身不产生法币、银元、粮食、药品等民用物资,需宿主在现实渠道筹措。
张翊心里了然。
系统是利刃,而大伯的财力、人脉、绿林渠道,是托住这把利刃的底座。
小帅嫡系的身份,是一层薄薄的保护壳,能用,但是不能过分依赖。一旦闹出太大动静,这层保护随时会被收回。
夜色渐深,军营里开始悄然行动。
一百五十名经过层层筛选的士兵,陆续在营房后侧的僻静空地里集结。他们都是年轻汉子,矿工、农家子弟居多,没有烟瘾,体格结实,不少人听过旅长整顿军营、严查烟土的事情,心里都揣着一份期待,听说要去深山里参加新式集训,能吃饱饭、饷银按时发放,没人有怨言。
陈虎把队伍拆成三股。
头一批五十人,趁着月色最暗的丑时,悄无声息开出营区,一头扎进向西的山林。
队伍行军极静,只有草鞋踩在落叶上细碎的沙沙声,带队的骨干走在前后,不断压低声音提醒,不许喧哗,不许点火。沿途岔路口,周砚秋安排的暗哨隐在树丛里,远远打出预先约定的手势,通报前方安全。
东边的日矿那边,川本雄安排的两个探子依旧蹲在山梁上,目光死死盯着黑松谷的谷口。他们只盯着谷口那条显眼的进山小路,万万没有料到,这支队伍绕到山北侧的偏僻山道,从另一侧的山林缝隙,迂回潜入黑松谷。
探子枯坐半宿,只看见谷口几个固定哨卡来回走动,没有大批人马进出的迹象,心里渐渐松懈,只当今夜不会有异动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第一批五十人,平安踏入黑松谷腹地。
紧接着,第二批、第三批,依次在不同的夜间时段,全部顺利进谷。
消息送回旅部时,张翊悬着的心稍稍放下。
一百五十颗种子,已经送进了山谷。
他提笔,给大伯张敬山回了一封密信,措辞谨慎,只托大伯稳妥联络山中那支和日矿有仇的胡子头领,谈好条件,约定时机。信里反复叮嘱,务必约束胡子,劫掠之后尽快散入深山,不留活口线索,不要留下能指向张家、指向辽西驻防旅的痕迹。
信使是大伯手下最可靠的跑山伙计,拿到信之后,立刻换上山民装束,趁着天亮,离开军营,赶往张敬山在城外的粮栈。
张翊站在窗边,望着西边黑松谷方向连绵的山影。
兵员已经就位,资金补给的后路已经打通,拔除日矿眼线的计策也已经安排出去。
只差一场遮天蔽日的阴雨,他就可以在密林深处,展开那台基地车。
只是他心里清楚,借胡子之手,是一步险棋。
绿林中人,野性难驯。事成是除去心腹大患,一旦走漏风声,便是引火烧身。
可川本雄这个情报哨卡横在谷外,时时刻刻盯着黑松谷,基地一日不展开,他就一日没有还手之力。
有些险,不得不走。
山风穿过窗棂,带着秋夜的寒凉。
辽西的棋盘之上,各方棋子,已经缓缓动了起来。
(第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