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本雄带着矿警与向导折返日矿的路上,脸色一直沉得像傍晚聚拢的乌云。
方才在黑松谷谷口,那名东北军军官的态度看似客气,内里的戒备却藏不住。山路边新鲜踩踏的脚印、新砍断的灌木枝条,还有山林深处隐约露出的、刚刚搭建起来的木栅栏桩子,都在告诉他,这片往日只有猎户、零星胡子出没的荒谷,已经被东北军正式占了下来。
他没有立刻回矿场,而是先绕到矿点后方一处独立的石砌小屋。这屋子看着是存放矿镐、炸药、测绘图纸的库房,实际上是辽西一带关东军外围情报点。屋内靠墙立着一个带锁的铁皮柜子,里面藏着密写药水、空白密信纸,还有一部需要定期派人送往锦州的短波电台联络暗号。
打发向导先行离开,又叮嘱矿警守在门外、不许任何人靠近,川本雄反手关上木门,点亮一盏小小的煤油灯。灯光昏黄,映着桌面上摊开的辽西山地测绘图。他拿起炭笔,在黑松谷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,笔尖用力,几乎要戳破纸面。
他很清楚,辽西这片区域,东北军的驻防格局早就固定了。沿线各个据点、哨卡,哪里驻多少人、是什么编制,他和同僚早就摸得一清二楚。黑松谷偏僻,无村镇、无要道,没有任何防务价值,张翊这个新晋旅长,突然申请把这里划为后备营地,本身就透着古怪。
川本雄一边回忆陈虎的一言一行,一边在纸上细细记录:驻防兵力不多,目测三十人上下,以巡山剿匪为名,戒备森严,严禁外人入谷;带队军官纪律严明,不似寻常散漫的东北军基层军官;对方说辞滴水不漏,没有留下可供寻衅的把柄。
写完正文,他拿出藏在铁盒中的密写药剂,将纸面表层字迹消隐,只留下肉眼看不见的密文。随后取出一张普通的矿业报备单据,写上报勘矿脉、山林植被的无关内容,盖好矿场的商用印章。
这是他们一贯的手段。混在正常的矿务公文里面,由专门的交通员搭乘南满铁路的火车,送往锦州,再转递关东军特高课。
做完这一切,川本雄把密信收好,走到门口,对等候的矿警低声吩咐:“接下来,安排两个可靠的人,化装成采药的山民,分批次绕到黑松谷外围远一点的山梁上盯梢。不要靠近谷口哨卡,不要和东北军士兵接触,只记录:每日进出山谷的人数、运进去的物资是什么、有没有大型木料、铁器运送。”
“明白,川本先生。”
“另外,” 川本雄目光阴冷,“想办法打探这位张旅长的底细。他升任旅长之后,变化太大。之前此人贪酒随性,对防务敷衍,庆功宴一场醉酒醒来,忽然开始整顿部队、抢占荒谷练兵,这不寻常。看看他是不是受关内反日人士蛊惑,或是拿到了什么外人的资助。记住,一切都要隐秘,不能主动挑起冲突,上面的命令是,先查清楚,再伺机而动。”
矿警领命,转身下去安排。
川本雄独自站在小屋门前,望向黑松谷的方向。晚风穿过松林,沙沙作响。在他眼里,那片山谷已经变成了一根扎进辽西渗透布局里的刺。他不知道山谷里面藏着什么,但是关东军的准则一向如此:任何不受掌控、突然出现的武装异动,都必须查清根源。
密信沿着交通线一路流转,数日之后,这份伪装成矿务报告的密文,摆到了关东军特高课松本健一的办公桌之上。
松本健一,三十三岁,身形偏瘦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看上去斯文,却是辽西情报网的直接负责人。他仔细解读密写内容,指尖在地图上黑松谷的位置反复摩挲。
“张翊…… 这个新晋的东北军旅长。” 松本健一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翻开手边的档案卷宗。卷宗里记录的信息很简单:1930 年春,由团长擢升旅长,驻防辽西,过往履历平淡,无明显亲日倾向,也没有激烈的反日记录。
“原本是一个随波逐流的普通军官,突然主动划出偏僻山谷设立集训营地,整顿麾下士兵,拒绝我方人员入谷勘察。” 松本健一缓缓合上卷宗,对着站在面前的下属吩咐,“通知川本雄,持续监视,拉长观察周期,不要急于试探。同时,抽调两名有经验的谍报人员,伪装成流民,去张翊的旅部外围、周边村镇活动,打探军营内部的动静,看看他的整训到底是做做样子,还是真的在打造一支不一样的部队。”
“是,课长。”
“还有,” 松本健一推了推眼镜,眼底寒光一闪,“留意他招募新兵的渠道。如果他在秘密扩编,那事情就更有意思了。我们暂时不向沈阳当局递交抗议,一旦施压,对方会收敛,反而查不出真相。先让他继续动,我们在暗处看清楚他想干什么。”
特务的罗网,悄无声息地向着辽西军营、黑松谷外围铺开。
而旅部这边,张翊并没有察觉特高课已经盯上了自己,他正把绝大部分精力放在兵员筛选这件头等大事上。
周砚秋已经把两批名册整理完毕,厚厚一叠纸张摊在案头。
第一批,是本旅内部筛选出来的候选士兵名册。按照张翊定下的三条硬标准:无鸦片烟瘾、无克扣粮饷、无欺压百姓的劣迹,年龄在十八至二十五岁之间,体格健壮,自愿愿意参加新式集训。
周砚秋拿着名册,逐条汇报:“旅长,全旅原账面三千二百人,剔除长期吸食鸦片四百一十二人,老弱伤病、年过四十、不堪高强度训练的五百七十余人,还有多名长期吃空饷、勾结地方劣绅的军官、士官。符合初选条件的,一共二千一百零四人。”
张翊俯身,目光扫过名册上一个个名字。二千一百零四人,这就是他第一批可以送入系统特训改造中心的种子。这个数字看着不少,可他清楚系统改造的规则 —— 有失败概率。一旦改造失败,士兵会留下永久性的损伤,轻则体虚乏力、终身无法再上阵,重则精神错乱。
资源有限,风险也存在,他不能一股脑全部送进去。
“先分批次。” 张翊思索片刻,缓缓开口,“第一批,只挑一百五十人。优先选家里受过日本人欺压、被日商矿场盘剥,本身仇恨日寇的;其次是猎户、矿工出身,能吃苦、胆子稳的。剩下一千多人,先编入普通集训队,常规操练,等待后续资源充足,再做二次筛选。”
周砚秋笔尖一顿:“只选一百五十人?二千一百人里面,只挑这么少?”
“是。” 张翊点头,语气郑重,“这套新式集训,强度远超寻常操练,对人的身体、意志消耗极大,容不得冒进。先小范围试训,看看效果,摸清失败的比例,再决定后续规模。若是一口气送进去太多,一旦出事,损失太大,也容易在营中闹出无法解释的风波。”
这个理由,对外可以说得通。周砚秋只当是旅长独创的特训法子极为严苛,自然不会多想,只是在本子上认真记下。
“第二批名册,是外面招募的流民、矿工青年。” 周砚秋翻开另一本,“我们安排的人,在附近几个被日资控制的矿场、山边村镇悄悄招募,对外只说招募护矿辅兵,管一日三餐,每月发放两块银元饷银。前后报名的有四百多人,经过初步甄别,排除了形迹可疑、来历不明的,剩下二百一十七人。这批人大多苦大仇深,不少人亲眼见过日本人欺压矿工,亲人有死在矿难、盘剥之下的,参军意愿很强。但是他们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,底子比咱们本旅老兵差很多。”
张翊拿起这一份名册,看得更仔细。
矿工、猎户,长期在山野、矿下劳作,体能底子不差,仇恨是最好的凝聚力。但是没有军纪观念,不懂队列、射击,需要先经过基础的军营驯化,考核合格之后,才有资格进入系统的强化改造流程。
“这批外部招来的新兵,单独编组。” 张翊安排,“先在军营外围的临时营地,由陈虎安排老兵带训,学习队列、持枪基础、简单的战场纪律,为期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考核,合格者,再送入黑松谷;不合格的,愿意留下做杂役、后勤的,可以留下;不愿意吃苦的,结清饷银送走,绝不强留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还有戒断烟土那批人,继续单独看管。” 张翊补充,“一个月期限到了之后,分档处置。成功戒断、愿意好好当兵的,编入普通守备队,不优先安排进入新式特训;戒断失败、烟瘾难改的,足额发放遣散费,直接送走,不许再留在营中。这些人意志薄弱,忠诚度经不起考验,绝对不能进入谷里的特训体系。”
两人在屋内逐条敲定细则,从人员编组、食宿安排、饷银发放,到日常操练科目、巡查排班,一一安排妥当。
等到名册敲定,张翊让周砚秋先行离开,独自留在屋内。
心神沉入意识之中,淡蓝色的系统光屏缓缓展开。
【红警基地系统】
宿主:张翊
当前资源:矿石 0,电力 0
已解锁建筑:可部署・初级基地车
特训改造中心:未部署(依附基地主体)
装备生产清单:基础步枪、重机枪、迫击炮、轻型装甲车、灰熊坦克、基础防空阵地
兵种规则:无自主造兵能力,必须核验活人兵员体质、忠诚度,方可开启强化赋能;强化存在失败风险。
光屏上的数字依旧冰冷,矿石、电力全部归零。
没有矿石,就没法建造电厂、采矿场,没有电厂,就没有电力,特训改造中心根本无法启动。
想要启动改造,第一步,是把基地车在黑松谷深处安全展开,依托山谷里的矿脉,开采矿石,搭建发电设施。
可川本雄的眼线已经盯上了黑松谷,外围山梁上,随时可能有伪装的探子远远窥探。基地车展开的时候,会有不易遮掩的能量波动,还有配套建筑破土施工的动静,哪怕藏在山洞密林之间,也有暴露的风险。
张翊坐在桌前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在心里权衡利弊。
他不能再无限期拖延下去。时间不等人,距离九一八越来越近。但是贸然展开基地,一旦被特高课的探子捕捉到异常,就是灭顶之灾。
他需要一个机会,一个可以短暂遮蔽所有外来视线、足够安静的窗口期。
正思索间,门外传来脚步声,陈虎推门进来。
“旅长,黑松谷那边的哨卡一切如常。只是放哨的弟兄回报,今天上午,又有两个扮成采药人的汉子,在东边山梁远远往谷里张望,被我们的暗哨远远喝止之后,转身离开了。看模样,不像本地猎户,十有八九是日矿那边派来盯梢的。”
张翊抬眼看向陈虎,神色沉静:“我知道了。盯梢的人,暂时不要动手抓,也不要主动追击。继续稳住哨卡,不露破绽。”
“那…… 咱们什么时候把那套新式操练的法子,在谷里铺开?” 陈虎眼里带着期待,这些日子,他一直记着旅长说的,黑松谷里面要搞不一样的集训。
张翊沉默片刻,抬眼望向西边连绵群山的方向,缓缓开口:“再等几天。等我安排好,把第一批一百五十名候选兵员,分批连夜送进黑松谷。等兵员到位,警戒布成,确认外围没有大规模窥探的眼线,我们再动手。”
“是!”
陈虎领命离去。
屋内重归安静。
张翊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远处沉沉的山林。
他手里已经挑好了第一批种子士兵,仇恨、体魄、忠诚,都已经初步筛选完毕。只差最后一步,在黑松谷的密林深处,把那台基地车展开。
一旦基地落地,矿石开始开采,电厂亮起灯光,特训改造中心启动,他就会拥有第一批远超这个时代常规水准的精锐战士。
可他同样清楚,从基地展开的那一刻起,他就踩在了钢丝之上。一边是国破家亡的历史深渊,一边是关东军、特高课铺下的情报罗网。
一步走错,满盘皆输。
张翊缓缓攥紧拳头,心底默念:再忍耐几日。
黑松谷的火种,很快就要点燃。
(第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