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陈九斤的破绽

第二天一早，陈九斤揣着沈衡的手令去都督府催粮。沈衡把他送到营门口，看着他骑上骡子往东去了，回头找了赵四。

赵四正在二队的帐子里磨刀。见沈衡进来，把磨刀石往旁边一搁：“营正好大的威风，刚上任就使唤人。”

“四哥别臊我。”沈衡在他对面坐下来，“刘三刀那边什么反应？”

“能什么反应？在帐子里摔了一早上东西。”赵四把磨好的刀插回鞘里，“不过他没闹。王都督压下来的事，他闹也没用。但你得当心——他这人记仇。你把他从营正撸下来，他早晚得找补回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衡说，“所以我先来跟你交个底。填线营我接了，底子你也清楚——缺兵缺粮缺兵器。王都督答应补两百新兵、三百石粮、五十把新刀，但这批东西什么时候到、到多少，我心里没底。赵四哥要是愿意，我想让你管粮草。别人管我不放心。”

赵四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让我管粮？”

“你跟着刘三刀时间长，粮料院那套账你门清。再说你二队那些人手脚干净，不像刘三刀原来的亲兵。”沈衡压低声音，“还有——刘三刀倒卖军械这事，他那些亲兵里头肯定有人经手。你管粮的时候留个心眼，看谁往外倒腾东西。”

赵四想了想，点头：“行。但你得跟陈九斤说一声，他管着木板账，我接粮草得跟他碰账。”

“你跟他对账。”沈衡说，“但有个事——陈九斤这个人，我总觉得他有点不对。你去催粮的时候带上他，路上看他跟什么人接触，回来告诉我。”

赵四应了。沈衡回中军帐，把营里剩下的事捋了一遍：马六管守船队兼管营内巡逻，孙七管守院队兼管军法，李二柱管瞭望队兼管情报。三队人马各管一摊，互相不统属，有事直接找他。

下午陈九斤从都督府回来了，粮没催全——只拉回来一百五十石，五十把新刀倒是一把不少，两百新兵只来了八十个。陈九斤擦着汗说：“粮料院那边说剩下的分两批，后日一批、大后日一批。新兵是周边州县抽调的，路远还没到齐。”

沈衡点头：“辛苦了。路上还顺当？”

“顺当。”陈九斤说，“就是路过马家坳的时候看见几个北戎游骑，我绕了道，多走了半个时辰。”

沈衡面上没动，心里问系统：“陈九斤说他路过马家坳看见北戎游骑绕了道。马家坳在都督府到填线营的官道上，那个地方什么时候有北戎游骑了？”

系统答：【马家坳距北戎控制区直线距离七十里，按常理不应出现北戎游骑。宿主可询问陈九斤游骑人数、马匹颜色、装备特征以验证其说法。】

“你看见几个北戎游骑？”沈衡问。

“五六个。”陈九斤说，“都骑着马，背着弓，没打旗。”

“马什么颜色？”

“有黑的有白的。”陈九斤想了想，“白的多，黑的少。”

沈衡心里有数了。北戎游骑清一色骑黑马，这是北戎各部的规矩——黑马为战马，白马为驮马。游骑出来巡逻不可能混着骑驮马。陈九斤在撒谎。他编了个“北戎游骑”的幌子来解释他为什么绕道、为什么多走了半个时辰。

沈衡没戳破，只拍了拍陈九斤肩膀：“辛苦。你回去歇着，明天跟我去流民营谈编的事。”

陈九斤走了以后，沈衡把马六叫过来：“明天我带陈九斤去流民营。你带三个人远远跟着，别让陈九斤看见。我要看看他到了流民营会跟谁搭话。”

马六问：“营正怀疑陈九斤？”

“我怀疑所有人。”沈衡说，“你也别多问，跟着就行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沈衡带陈九斤和十个新兵往北去流民营。走到半路，沈衡故意绕了一段路，从一片枯林子穿过去。走到林子深处，他勒住马：“陈九斤，你那天从都督府回来走的是这条路？”

陈九斤愣了一下：“差不多……是吧。”

“马家坳在这条路北边五里地。”沈衡指了指方向，“你看见北戎游骑的地方，再往北走三里就是北戎的地界了。可那天北戎游骑要真在马家坳，你看见他们的时候，他们早该看见你了。五六个游骑看见一个骑骡子的人，为什么不追？”

陈九斤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
“你绕道多走了半个时辰，”沈衡说，“那半个时辰你去了哪里？”

陈九斤低下头，手攥着骡子缰绳，攥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营正，我……我去见了一个人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我叔。”陈九斤说，“流民营那个瘸腿老汉，是我叔。我本名不叫陈九斤，我叫陈九斤——这名字是我叔给我起的，我从小叫这个。我叔叫陈老栓。”

沈衡坐在马上看着他：“你那天去流民营跟你叔说了什么？”

“说了营里的事。”陈九斤说，“说了营正要换人、要查刘三刀的事。我叔听了说，让营正小心点，刘三刀背后是王贲，查得太深容易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？”

“我叔不让我说。”陈九斤抬起头，“他说营正要是知道我跟流民营沾亲带故，就不会让我跟着了。他让我瞒着，万一营里出什么事，我还能在营里替流民营递个话。”

沈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他对系统说：“陈九斤说的这些，真假？”

系统答：【陈九斤心率在说“叔”时未出现显著波动，大概率属实。但其隐瞒行为本身已构成信任问题。建议宿主在后续合作中保持警惕。】

“你叔让你瞒着，”沈衡说，“你就瞒着。那你有没有想过，你瞒着我，我怎么信你？”

陈九斤低下头：“营正，我错了。”

“错了就改。”沈衡说，“今天到了流民营，你跟你叔说清楚——填线营要收编流民营当屯田点。你叔要是愿意谈，我就跟他好好谈。要是不愿意，我回去跟王贲说谈不拢，王贲派兵来打，到时候死的还是流民营的人。”

陈九斤急了：“营正，我叔他倔，你得好好说……”

“我知道他倔。”沈衡说，“所以让你先去说。”

到了流民营，陈老栓拄着拐棍在营门口等着。看见陈九斤和沈衡一起出现，老汉脸色变了变，然后对陈九斤说：“你把人带来了。”

“叔，”陈九斤下了骡子，“营正是来谈正事的。”

陈老栓把拐棍往地上一顿：“谈什么正事？上回用兵器换粮，这回又是什么？收编？把老子这些人收编成填线营的炮灰？”

沈衡从马上下来，走到老汉面前：“老丈，上回换粮的时候我说过——下回带种子来。今天我没带种子，但我带了个章程。填线营缺人种地，流民营缺兵器防身。你们编成填线营的屯田队，不上一线打仗，只管种粮。填线营给你们发农具、发种子、发兵器。每年收的粮，三成归填线营，七成留你们自己。北边有北戎来了，填线营出兵挡。南边有乱兵来了，填线营也出兵挡。你们只管种地。”

陈老栓没说话，眯着眼看沈衡：“三成归你们？上回一百石粮换二十把刀，这回三成粮换什么？”

“换一个不挨抢的营盘。”沈衡说，“老丈你算算——你守着二百石粮，南边刘三刀来抢、北边北戎来抢、西边乱兵来抢，你年年抢年年死人。编成屯田队，填线营站你前头挡着，你一年交几十石粮，剩下都是你自己的。哪个划算？”

陈老栓沉默了好一会儿。陈九斤在旁边小声说：“叔，营正说的是实话。他在营里把刘三刀都撸了，王贲都认他。”

陈老栓看了陈九斤一眼，又把目光转回沈衡身上：“你说三成归填线营、七成归我们，白纸黑字写下来？”

“写。”沈衡说，“我签字画押，你留一份。”

陈老栓把拐棍顿了顿：“行。但我有个条件——我营里这些老弱病残，填线营得管治病。上回伤寒死了二十多口子，我不能再看着人病死。”

沈衡点头：“填线营有医官，我派一个过来。”

陈老栓终于点了头：“那谈成了。”

沈衡回营的路上对系统说：“陈九斤这事，你怎么看？”

系统答：【陈九斤隐瞒亲属关系属个人行为，非通敌。其叔陈老栓为流民营实际首领，对陈九斤有较大影响力。建议宿主继续留用陈九斤，但将其调离涉密岗位，改由赵四统一管理粮草账目。】

“跟我想的一样。”沈衡说，“但陈九斤这人还有用——他叔那边的关系，别人替代不了。你帮我盯着他，有异常告诉我。”

系统答：【已记录。另：赵四今日在营中盘点粮草时发现，刘三刀原亲兵周大昨日出营未归。去向不明。】

沈衡夹了夹马肚子，加快了速度。

“周大跑了，”他自言自语，“刘三刀让他跑的？还是王贲让他跑的？”

系统没有回答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