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赵四的账

王猛带走了铁料、刀箭和七个北戎人，却把沈衡也一起带走了。

“王将军，”沈衡被两个兵架着往马上按，“我自己有马。”

“你那马留着驮粮草吧。”王猛头也不回，“你坐我后头。”

沈衡被按上马背，坐在王猛身后。三百人的队伍调头往南走，把黑石渡的防务丢给了随后赶来的赵四二队。赵四在渡口边上看着沈衡被带走，脸色不太好看，但没吭声。

路上王猛问了一句：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查刘三刀的？”

“调到渡口之后。”沈衡说，“河滩上发现有人蹚水的脚印，顺藤摸瓜摸到的。”

“摸得挺快。”王猛说，“两天就摸到门道了。”

“运气好。”

王猛哼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队伍拐进一条岔道，往东去了。沈衡问系统：“这不是回填线营的路。”

系统答：【王猛行进方向为镇西军都督府驻地方向。建议宿主做好面对王贲的准备。】

沈衡心里一紧。王贲——镇西军都督，刘三刀的亲舅舅，吃空饷那事推演里的大鱼。王猛不把他送回填线营，直接带他都督府，要么是王贲要见他，要么是王贲要杀他。

他问系统：“王贲见我，是福是祸？”

系统答：【王贲为镇西军最高统帅，其首要考虑为稳定军心和自身权势。刘三刀倒卖军械事发，王贲面临两个选择：一，弃刘三刀保自己；二，杀宿主灭口保全刘三刀。建议宿主面见王贲时强调“此事与王都督无关”，给王贲台阶下。】

沈衡心里有数了。跟王贲这种老狐狸打交道，比的不是谁有理，是谁先给对方递台阶。

都督府比填线营气派多了，青砖院墙、铁皮大门，门口两排执戟亲兵。王猛把沈衡带进中堂，让他站在下首等着，自己进去通报。约莫等了一炷香，里面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
沈衡进堂。正中案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，须发花白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，乍一看像个穷教书先生。但沈衡注意到案角压着一把没鞘的短刀，刀柄磨得油光发亮。

王贲抬眼看了看沈衡：“刘三刀荐的那个沈衡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黑石渡的事，你查了几天？”

“两天。”

“两天就查到我外甥头上。”王贲端起茶碗啜了一口，“你挺能干的。”

沈衡没接这话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从北戎领队身上搜出来的回执，双手递上去：“王都督，这是黑石渡走私的回执原件。上面写‘货三百件、收铁料五百斤’，没有署名。但回执上盖的火漆印是镇西军都督府的纹样。我就是顺着这个查的。”

王贲接过回执看了看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看了好一会儿，把回执往案上一搁：“你觉得这事跟老夫有没有关系？”

“没有。”沈衡说。

王贲挑了挑眉毛：“你怎么知道没有？”

“要是跟王都督有关系，王将军就不会亲自去黑石渡。”沈衡说，“王将军去了，说明王都督想查清楚。想查清楚，说明事先不知道。”

王贲盯着他看了几息，然后笑了。笑声沙哑，像老母鸡打鸣：“你小子会说话。行——那老夫问你，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置？”

“刘三刀私自倒卖军械，人赃并获，按军法该斩。”沈衡说，“但这事要是闹大了，填线营那点底子就全抖出来了——兵不满员、粮不够数、兵器库空了一大半。到时候北边北戎压境，填线营又顶不住，王都督脸上也不好看。”

王贲不笑了：“你的意思是，让老夫把这事压下去？”

“压下去不如换个法子办。”沈衡说，“刘三刀该查查、该罚罚，但别声张。填线营换个人管，把缺的兵粮补齐。黑石渡那边该守还守，只是往后别让北戎从那儿走货了。”

王贲没说话，端起茶碗又啜了一口。沈衡注意到他啜茶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自己。

“你替老夫想了这么多，”王贲放下茶碗，“你自己想从中得什么？”

“我想活着。”沈衡说，“填线营那地方，一个火长说死就死了。我不想当火长了——我想当管火长的人。”

王贲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笑得咳嗽了两声才停：“刘三刀说你‘太有主意’，老夫看他说得没错。行——填线营营正的位置，老夫给你。刘三刀降为副营正，戴罪听用。你回去收拾他。”

“谢王都督。”

“别急着谢。”王贲摆了摆手，“填线营的底子你也看见了——缺兵缺粮缺兵器。老夫给你补两百新兵、三百石粮、五十把新刀。但北边那个流民营，你得给老夫拿下来。拿不下来，你提头来见。”

沈衡心里一沉。北边流民营——就是那个跟他换粮的瘸腿老汉的营。王贲让他“拿下来”，意思是要把流民营收编成填线营的编外屯田点。老汉能答应吗？

“王都督，”沈衡说，“拿下来可以，但我得跟您讨个准话——是打下来还是谈下来？”

“你能谈下来最好。”王贲说，“填线营缺人，流民营里有的是人。谈下来，那些人就是填线营的屯田兵。打下来，你得死人，老夫也得死人。你算算哪个划算。”

“我谈。”沈衡说。

出了都督府，王猛在门口等着。他把沈衡的马还给了他，还多给了一匹骡子：“舅舅说了，让你骑骡子回去，马留着驮粮。填线营营正骑马，副营正走路，你得分清楚。”

沈衡翻身上马，回头看了一眼都督府的大门。他对系统说：“王贲这人，你看透了没有？”

系统答：【王贲决策模式为“两害相权取其轻”。其答应宿主条件并非出于信任，而是因为宿主方案所需成本最低。建议宿主注意：若日后出现成本更低的替代方案，王贲可能随时更换人选。】

“我知道。”沈衡说，“这种人最好对付也最难对付——你只要一直有用，他就一直用你。哪天你没用了，他连招呼都不打就换人。”

回到填线营时天已经黑了。刘三刀在营门口等着，脸上的肉耷拉着，看见沈衡回来，居然挤出个笑来：“沈兄弟回来了？路上辛苦。”

沈衡下了马。刘三刀凑上来压低声音：“王都督那边……怎么说？”

“王都督说，刘统领降为副营正，戴罪听用。”沈衡说，“填线营营正我来干。刘副营正，往后多指教。”

刘三刀脸上的笑僵了。他盯着沈衡看了好几息，嘴角抽了抽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行。沈营正好手段。”

沈衡没理他这句酸话。他把陈九斤叫过来：“粮库里还有多少粮？兵器库里还有什么？”

陈九斤从怀里摸出那块木板翻了翻：“营里现粮只够吃十二天。兵器库空了，除了咱们从黑石渡拉回来的那批旧刀箭，就剩二十来把开过刃的。”

“王都督答应补三百石粮、五十把新刀、两百新兵。明天你去都督府催，拿着我的手令去。”

陈九斤点头去了。

沈衡进了中军帐，在刘三刀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。帐子里还留着刘三刀的烧鸡味和酒气。他推开案上的鸡骨头，铺开草纸，对系统说：“流民营那个瘸腿老汉，叫啥来着？”

系统答：【陈九斤未记录其姓名。】

“陈九斤？”沈衡愣了一下，“你说那个瘸腿老汉叫陈九斤？”

系统沉默了两息，答：【宿主询问的是“流民营瘸腿老汉姓名”。系统误答。该老汉姓名未知。但系统注意到：宿主帐下陈九斤与流民营瘸腿老汉可能为同姓，需核实。】

沈衡把炭条搁下来。陈九斤。流民营的瘸腿老汉也姓陈。两人有没有关系？

“系统，”他说，“查。陈九斤跟流民营那个陈姓老汉，到底有没有关系。”

系统答：【已记录。该信息需宿主将陈九斤带至流民营接触后方可核实。】

沈衡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破枕头里。他想起赵大临死前说的“以前也见过一个跟你们这种人说话的”，想起铁牌上的“别信它”，想起三张纸条上的“推前面那人”。现在又多了两条：刘三刀倒卖军械是王贲的默许还是不知情，陈九斤跟流民营的陈姓老汉有没有关系。

“一步一步来。”他对自己说，“明天先去催粮，后天去流民营谈编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