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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· 问毒

棠棣谣

第二天晌午,鹤归堂来了位不速之客。

开张这些天,鹤归堂的生意不算好,但也没断过。头疼脑热的,跌打损伤的,还有一位大娘隔三差五来讨安神汤,说是家里老头子打鼾,吵得她整宿睡不着。晚棠一边抓药一边记账,账本上密密麻麻,连大娘赊的三文钱都记着。

周账房那桩案子,官府结了,定性暴病。晚棠没吭声。她把那几粒药末锁进药柜最底层,钥匙贴身戴着。夜里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,在周账房的名字底下画了一道线。欠账要还,命债也一样。

苏昌河进门也不客气,径直在柜台前的长凳上坐下,袖子往桌上一搭。

“茶。”他说。

“本店不卖茶。”晚棠头也不抬,“卖药。你咳嗽?”

“不咳。”

“那你看什么病?”

“看你。”苏昌河说,“昨天那句话,我回去想了一夜。一个开药铺的小姑娘,把锁喉散验得比仵作还细,连药引都数得出来。我想知道,你师承哪一脉。”

“祖传。”晚棠说,“你呢?锁喉散是你们暗河的东西,你怎么听见名字就变了脸色?”

苏昌河眯起眼:“你早知道我是暗河的?”

“猜的。”晚棠放下手里的戥子,“现在你亲口认了。”

院子里静了片刻。苏昌河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无奈:“行。做个买卖。你把验出来的东西告诉我,我告诉你这毒的来历。”

“成交。”晚棠答得飞快,“先讲来历。”

“锁喉散是暗河的禁毒。”苏昌河压低了声音,“配方只在一处,管得极严。这毒流到暗河外面,是捅破天的大事。我这次南下,办的就是这桩差。”

“查谁?”

“查到为止。”他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,这毒不该出现在柴桑。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了,就说明有人把暗河的东西偷了出去。”

晚棠点点头,把自己那半截换给他:“下毒的人懂医理。他把毒混进治咳嗽的偏方,剂量拿捏得刚好,只毒死周账房一个,旁人碰了没事。”

“还有一桩。”她说,“偏方本身没问题,药渣我全验过。毒是后来加进去的,加的人手很稳,分量分毫不差。”

“稳?”苏昌河问。

“稳。”晚棠说,“寻常人下毒,恨不得一把毒死全家。他只杀一个,还替旁人把药量算得清清楚楚。这不是狠,是熟。熟到把毒当药使。”

苏昌河的眉头拧起来:“懂医理,又用暗河的银子和毒。”

他忽然不说话了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
“怎么?”晚棠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他站起来,“这案子你别查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查下去,死的不止账房。”

“你怕了?”晚棠问。

“我不怕。”苏昌河说,“我怕的是你。你这双手,该拿针,不该拿命去换。”

“那可由不得你。”晚棠说,“死的是柴桑人,我的铺子开在柴桑。再说了,”她顿了顿,“这毒我姐见过。她手札里记着呢。我想知道她当年遇上了什么。”

苏昌河看了她半晌,忽然问:“你姐?”

“白鹤淮。”

这三个字出口,苏昌河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“白鹤淮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下去,“药王谷的白鹤淮?”

“怎么,你也认识?”

苏昌河没答。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
“三日后,城外渡口会捞上来一具尸首。”他说,“背药篓的,往北去的那位。你若有胆,去验验。他才是真正配毒的人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追他的人,是我们家的。”苏昌河说,“锁喉散的方子,天下只有一份,锁在暗河总舵。方子没丢,丢的是配好的毒。谁配的,谁就是叛徒。”

他跨出门槛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验的时候仔细些。那具尸首上,恐怕不止锁喉散一样东西。”

人走远了,墙那边传来懒洋洋的声音。

白东君端着碗酒踱过来,把碗搁在柜上:“客官走了?茶钱还没给呢。”

“他没喝茶。”

“那就当酒钱。”白东君把碗往她面前一推,“替我请他的。方才你们说的话,我在墙那边听了个全乎。”

“偷听可耻。”晚棠说。

“偷听有理。”他笑眯眯的,“那具尸首,你也打算去验?”

“嗯。”

“验尸之前,先把这个喝了。”白东君说,“不是敬酒。你昨夜没睡好,眼睛底下青得像抹了锅灰。这碗里有安神的方子,长风去抓的药,我配的酒。”

晚棠端起来抿了一口。酒是烈的,咽下去却是一线清凉,从喉咙一路熨到心口。

“表哥,”她忽然问,“那个背药篓的客人,你真不记得他长什么样?”

“记得。”白东君说,“就是记不得了。有的人就是这样,见一面,忘得干干净净,可你知道他来过。”

晚棠若有所思地看着他。

“表哥,”她又问,“你的酒里,到底用的什么水?”

白东君端起她那碗酒,仰头喝干,笑而不答。

晚棠:"……"

“回去早点睡。”白东君把碗一收,慢悠悠往墙那边走,“三日后的事,明天再想。天塌下来,也得等睡醒了再顶。”

晚棠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她这个表哥懒归懒,眼睛里其实什么都装着。

三日后,城外渡口。

晚棠到的时候,尸首刚捞上来,用草席盖着,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。官差在维持秩序,人群里却混着几个不说话的灰衣人,站得散,眼睛却都朝着同一处。

苏昌河站在最外圈,看见她,掀开席子一角。灰衣人中有一个朝他点了点头,他回了个手势,那几人便散了,像水渗进沙子里。

“你的人?”晚棠问。

“嗯。尸首是我们捞的。”苏昌河说,“不然你以为,官差能这么快?”

死者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背上的药篓早就被人摘走了。周身上下没有一处外伤,脸上却凝着一层诡异的笑。死了至少两天,尸身却没怎么胀,说明他落水前就没了气。指缝里有药末的残渣,和绸缎庄那几粒,是同一路东西。

晚棠蹲下去验。指甲发乌,唇色青紫,是锁喉散。可她翻到后颈时,指尖顿住了。

后颈上,有一个针眼。

针眼周围,皮肤泛着一种极淡的金色。

她姐姐的手札里,管这种金色叫:鹤顶朱。

她把死者的手翻过来。掌心有一层薄茧,虎口的位置最厚,是常年碾药磨出来的。

配毒的人,也是行医的人。

“验出什么了?”苏昌河在她身后问。

晚棠合上死者的眼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验出你欠我一样东西。”她说,“我验出来的是什么,你也得拿东西换。”

苏昌河气笑了:“你姐是不是也这样?”

“我姐比我会算。”

他盯着她看了半晌,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牌,扔过来。铜牌入手冰凉,正面刻着一个“苏”字,背面刻着一道水纹。

“暗河的水牌,见牌如见我。”他说,“往北的路上,万一你遇上麻烦,拿它找人换命。”

“我还没说要去北边。”

“你会去的。”苏昌河说,“你姐在天启。”

晚棠捏着铜牌,没接话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。

她低头看那枚水牌。铜牌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,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,认出来是四个字:平安上岸。

暗河的人,祝人平安上岸?

她把水牌收进袖袋,贴着那半张药方,转身往城里走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