鹤归堂开门的时辰,晚棠照例先卸门板。门板卸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门槛外,端端正正放着一只药篓。
竹篾的,篓口收得细,背带断了一截,断口是旧的。她昨天在渡口见过这具尸首,尸首背上空空的,篓子早就不见了。
她四下看了看。长街刚醒,卖炊饼的支起了炉子,谁也没朝这边看。
她把药篓拎进堂内,掩了门,才打开来看。
药材码得整整齐齐,像被人重新收拾过。茯苓、陈皮、紫苏,都是南边常见的货色。最上头,搁着一小把干了的草药,根须完整,叶子对生,掐断的地方还带着点紫。
半夏。
晚棠捏着那把半夏,指尖有点凉。
半夏是寻常药材,哪家药铺都有一把。可这个字,对她来说不只是药。她生在五月,麦收时节,她姐说,半夏这时候出苗,就给她取了这个乳名。这名字,家里人叫,出了白家的门,没人知道。
篓底还压着一张纸。
纸被水浸过,字晕开了大半。她凑到窗前的光底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是抄的半张药方,君臣佐使,笔锋极稳。抄方的纸是桑皮纸,药王谷特有的一种,韧而不烂。
姐姐的纸。姐姐的字。
她把纸凑近鼻尖。除了水腥气,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,像雪水浸过的薄荷。
她认得这种香。手札里记过:龙脑拌纸,防蠹防潮,药王谷晒药阁专用。她小时候,替姐姐撕过一整个夏天的这种纸。
药方末尾还有一行小字,墨被水泡开了,只剩三个字囫囵个儿:莫信苏。
莫信苏?
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苏什么?苏家?苏家的人?还是苏家的谁?
晌午,苏昌河来了。这回他没坐长凳,站在柜台外头,眼睛先落在那只药篓上。
“东西到你这儿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在我这儿?”
“我的人查了一夜。”苏昌河说,“尸首是三更沉下去的,药篓三更就没了。捞它的人,是踩着水走的。”
“踩着水?”
“脚尖点水,跟点在石头上一样。我的人轻功不差,追出去二里地,连人家溅起的水花都没追上。”他顿了顿,“没看见脸。看见一把伞。”
晚棠低头继续碾药,碾轮在手里转了两圈才问:“什么伞?”
“黑的。夜里落着毛毛雨,他撑着伞,一步一步走在水面上,稳得很。”苏昌河盯着她,“怎么,你听过?”
“没有。”晚棠说,“柴桑没这么些能人。”
苏昌河没接话。他伸手把那张桑皮纸抽出来,对着光看了半天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方子不对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不对?”
“太对了。”苏昌河把纸放回去,“君药臣药,配得挑不出错。可这方子治的病,我认得。”
他没说是什么病。他看了一眼晚棠,把话咽了回去,换了一句:“还篓子的人,是特意给你的。他在告诉你,他知道你是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晚棠说。
“你倒沉得住气。”
“沉不住气的人,活不到把药铺开起来。”晚棠说,“倒是你。踩水走的人,暗河里有几个?”
苏昌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暗河里轻功好的人不少,踩水走路的,我没见过。真有这么一号人,不该一点风声都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外头的人。”
“外头的人,管暗河的闲事,捞暗河的篓子,还知道你是谁。”苏昌河一样一样数,“白姑娘,这潭水比你我想的深。”
“死的人,你查出来路了吗?”晚棠问。
“查了。”苏昌河说,“暗河的名册上没有他。生面孔。”
“生面孔,配得出暗河的禁毒?”
“手法是总舵的教法。”苏昌河的声音沉下去,“三年前,总舵清过一次人。逐出去的学徒里,有一个懂医的。姓什么,叫什么,名册上抹了。”
“抹名册,是防他,还是防别人顺藤摸瓜?”
“都有。”苏昌河看了她一眼,“你问得倒是门儿清。”
“我姐说过,抹掉的名字,比留下的名字要紧。”晚棠说,“留着的是给外人看的,抹掉的才是要紧的。”
下午,司空长风来抓药。抓完了他不走,趴在柜台上,压着嗓子说:“白大夫,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东哥昨晚对着酒坛子说话。”
“跟酒说话,不稀奇。”
“稀奇。”长风一脸认真,“他说,水不对。我问他什么水不对,他说,暗河的水,不该往北流。说完他把那坛酒封了口,搁到架子最里头,说等一个往北去的人。”
“他封的是哪坛酒?”
“就那坛泥封的。上个月他埋酒曲的时候念叨过一句,说这坛要等水汽退了才能开。”长风想了想,“白大夫,什么叫水汽退了?”
“等他愿意说的时候,你问他。”晚棠说。
晚棠包药的手慢了下来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没了。说完他就睡了,睡得跟没事人一样。”长风挠挠头,“白大夫,东哥他,是不是喝多了?”
“他没喝多。”晚棠把药包递给他,“他是醒得比谁都明白。”
夜里,晚棠把手札翻出来,就着灯,一页一页地看。
看到锁喉散那一页,她忽然想起什么,把纸凑到灯前,斜过来,让光贴着纸面走。
纸背上,浮出几行极淡的凹痕。是针尖划的,划的时候垫了三层纸,写的人不想让任何人看见。
她眯着眼,把凹痕一个字一个字地拓下来。
一共六个字。
莫信伞下人。
灯花爆了一声。晚棠坐在灯影里,半天没动。
姐姐用针划这六个字的时候,是在什么地方?身边又是什么人?她不敢想,又不能不想。
她把半夏收进贴身的荷包,和那枚水牌放在一处。一样是从还篓人手里来的,一样是暗河给的。一张纸说莫信苏,一枚牌说平安上岸。
这两样东西,到底哪样能信?
三更过后,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伞尖点在青石上。一下,又没了。
她坐起来,听着,直到天光透进窗纸。
天亮的时候,她想明白了一件事:还篓子的人,昨夜就站在这条巷子里。她听见的那一声,不是伞尖失手,是那个人在告诉她,他来过,还随时可以再来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