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后的第三天,柴桑城出了人命。
死者是城西绸缎庄的账房,姓周。前一夜还好端端地在柜上拨算盘,第二天清早,伙计推门看见他伏在案上,嘴唇乌青,指甲发黑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,脸憋成青紫色。
仵作验不出死因,报了官。官差来看了一圈,丢下“暴病”两个字就走。周家满门哭作一团,东家却红着眼把官差拦在门口:账房先生无妻无子,吃住都在铺子里,昨夜还好好的,怎么说暴病就暴病?官差不耐烦,甩甩袖子走了。东家没法子,不知从哪里听来城南新开了家鹤归堂,坐堂的是位白家医女,便派轿子来请。
白晚棠到的时候,人已经停在后院。
她照例先看脸:唇乌,甲青,面色紫胀。再看喉咙:喉结四周有一圈极淡的红疹,细看才看得见,像撒了一把碎米。
她蹲下去,捏开死者的嘴,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。
“他死前吃过什么?”她问。
守灵的伙计哆哆嗦嗦地说,账房先生前晚咳得厉害,就着凉茶吞了几粒药末,是柜上常备的,别人也碰过,没事。
“药末是谁配的?”
“先生自己配的,治咳嗽的偏方,说是祖上传的。”
晚棠让人把剩下的药纸找来。纸上还沾着几粒深褐色的细末。她捻起一粒,凑到鼻尖底下,闭了闭眼。
甜腥气。极淡,但骗不过她的鼻子。
她姐姐的手札第三十七页,画着这种细末的形状,旁边批了三个字:锁喉散。
手札上说,此毒入喉即散,散作千缕,缠住肺络。人先是咳,后是哑,最后一口气提不上来,活活憋死。死状与暴病无异,天下能验出来的,不超过一掌之数。
而那一页的页脚,墨色更深,是后来补上的一行小字:
暗河的东西,不该流到暗河外面。
晚棠捏着那粒药末,站了半晌。
姐姐见过这种毒。不但见过,还特意画了形、注了性,像是在防着什么,又像是在追着什么。
“人是谁害的,查得出来吗?”绸缎庄东家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能。”晚棠说,“配锁喉散,要用南边来的三样药引,柴桑城里凑不齐。谁手上有这三样东西,谁就脱不了干系。”
这话她说得笃定,心里却发沉。能弄齐这三样药引的,不是寻常仇家。
司空长风是跟着来看热闹的,看到一半变成了帮忙抬人。回去的路上,他把银月枪扛在肩上,问:“真是毒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毒?”
“你管不着,知道了睡不着觉。”
“我胆子大。”
“锁喉散。”
长风的脚步顿了一下:“名字听着就堵得慌。”
“死的人更堵。”晚棠说,“毒进喉咙就散开,缠住肺络,一口气上不来。”
长风沉默地走了一段,忽然说:“东哥酿的酒里,有一味药引是南边来的。要不要我替你去问?”
晚棠停下脚步:“什么药引?”
“不知道。他宝贝得很,坛口糊着泥。”长风挠头,“不过前天有位客人凑近闻了一下,就闻了一下,东哥心疼了半天,说那客人一身的药味,熏着他家酒了。”
“那位客人呢?”
“早走了,往北边官道去的。”
北边。天启也在北边。
她当晚去了趟东归酒肆。白东君照旧躺在躺椅上,怀里抱着酒坛,听她问起那位客人,眼都没睁。
“高个儿,背个药篓,问了我一句酒里用的什么水。”他咂咂嘴,“我说雪水,他笑了一声,说雪水酿不出这个味,是泉水,还是暗河的水。”
晚棠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走了。”白东君掀了掀眼皮,“表妹,你最近验的东西,一件比一件邪性。”
“表哥,”晚棠盯着他,“你到底会不会武功?”
“不会。”他答得理直气壮,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酿好酒的人,不该会那些东西。”
当天下午,晚棠把药纸上剩下的细末也验了。一粒是催咳的,寻常;另一粒遇唾即化,是锁喉散的本体。
也就是说,下毒的人把毒混进了治咳嗽的偏方里。周账房咳嗽,是全铺子都知道的事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,是冲着人来的。
当天傍晚,她去了趟城南药市,把三样药引的名目报给几家熟识的铺子,托他们留意。
天黑收市,回春堂的掌柜追到客栈来,压着嗓子说:半个月前,真有人来买过其中两样,出手就是一锭银子。
“银子呢?”
掌柜把那锭银子取出来。银锭没有铸印,切口却平滑如镜,对着灯一照,里头泛着一层水光。
“老朽走了三十年药行,没见过这种银子。”掌柜说,“不敢收,退回去了。买药的人也不恼,笑了笑就走了。”
晚棠把银锭托在掌心,凉的,轻得反常。
手札里提过一句:暗河之银,淬水而成,轻而无声。
她把银子还给掌柜,道了谢,一夜没睡踏实。
回到客栈,她翻出姐姐的手札,把锁喉散那一页又看了一遍。记载只有一处,字迹比别处潦草,像匆匆补上的。她把那半句被撕掉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:去天启,找……找什么?
第二天一早,她还没出门,楼下就闹起来了。
一个玄衣汉子被四五个地痞堵在院里。地痞们讨什么“过路钱”,汉子懒得废话,袖子一抖。
晚棠从窗口看见的,是一道极短的寒光,短到几乎看不见形。等她眨完一次眼,五个人已经躺了四个,剩下那个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汉子收手,掸了掸袖口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浓眉,眼窝深,嘴角天生噙着点笑,走路带风。
他一抬头,正好和窗口的晚棠对了个正着。
“看够了?”他问。
“手挺快。”晚棠说,“就是动静太大,官差该来了。”
汉子挑眉,忽然笑了:“那你倒是报官啊。”
“报官要作证,作证要画押,画押要写你的名字。”晚棠说,“你叫什么?”
“苏昌河。”
晚棠的心,没来由地沉了一下。
暗河,苏家。手札页脚那行字,忽然有了着落。
“苏昌河,”她把这三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,“来柴桑做什么?”
“办差。”苏昌河说,“你呢?”
“验尸。”晚棠说,“城西绸缎庄,死了个账房。”
苏昌河脸上的笑,淡了一分。他上下打量她一眼,目光在她袖口停了停,像在掂量什么。
“用什么毒?”他问。
“锁喉散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苏昌河盯着她看了半晌,低声骂了一句什么,转身就走。
“喂,”晚棠在窗口喊,“你的名字我还画着押呢!”
汉子头也不回:“那你就慢慢画。”
巷口有人挑着担子经过,看了眼躺了一地的地痞,默默绕道走了。
晚棠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口,慢慢把窗关上。
锁喉散是暗河独门的毒。苏昌河是暗河苏家的人。他来柴桑办差,柴桑就死了人。
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。
窗外更鼓敲过三更。她吹了灯,黑暗里睁着眼。
姐姐说过,行医的人,最怕两件事:一是医不好的病,二是查不出的毒。如今这两样,都让她碰上了。
她把装着药末的小瓷瓶收进药箱,贴身放好。姐姐,你手札上让人去天启找的那个人,是不是也在暗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