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园菊香漫径,秋风轻卷花瓣,落在青石路上,铺出一层浅淡的金。
林安乐缓步前行,衣袂随秋风微动。身旁马嘉祺始终保持半步距离,月白官袍干净素雅,和满园盛放的秋菊相映,清润如月。宫人内侍远远尾随,奉了公主吩咐,刻意拉开距离,不搅扰这片刻清闲。
方才闲谈之间,说起草药培植,马嘉祺便同她讲起几味少见的养心药材,习性、花期、如何入方,娓娓道来,条理分明。他说起医道之时,眉眼发亮,褪去平日里谨小慎微的克制,多了几分发自本心的热忱。
林安乐静静听着,心底一片松弛。深宫岁月漫长,旁人同她说话,或是敬畏恭顺,或是暗藏算计,唯有马嘉祺,同她闲谈时,不必刻意揣摩言语背后的利害,只谈草木药理,自在安然。
“太医既喜培植药草,日后若是寻到适宜的地方,不妨在安乐殿侧院辟一方小圃。”林安乐随口说道,“殿西偏院闲置,日照充足,水土温润,用来栽种药草恰好。”
马嘉祺闻言微微抬眸,眼底漾开一层暖意。安乐殿乃是长公主居所,侧院若给他用来种药,便是默许他能长久出入,留一方属于他的小小天地。这份恩遇,早已超出寻常君臣。
“多谢殿下体恤。若是得殿下应允,臣定然悉心照料,待到药草长成,采摘入药,给殿下调养心疾。”
话音未落,不远处花丛之后,忽然传出一声低低的惊呼。
一名捧着果碟的小宫女脚下一滑,整个人踉跄着冲了出来,手中白玉果盘脱手,盘里盛着的蜜渍秋梨、蜜枣尽数滚落。那小宫女跌在地上,脸色煞白,连连叩首。
“奴婢有罪!惊扰公主殿下!”
晚禾立刻上前一步,挡在林安乐身前,神色警惕。
林安乐微微蹙眉,还未开口,那小宫女忽然颤抖着伸出手,指向一旁的马嘉祺,声音带着哭腔:“是……是马太医方才伸手撞了奴婢!奴婢端着给殿下备下的蜜梨,方才他路过,悄悄碰了奴婢一把,奴婢才摔了!”
话音落下,周遭气氛骤然一凝。
马嘉祺站在原地,神色微顿,随即恢复平静,从容开口:“臣方才与殿下闲谈,距你尚有数步之遥,未曾靠近,何来撞你一说?”
“不是的!就是太医!”小宫女哭得愈发凄惨,“奴婢看得清清楚楚!这盘果子本是给公主殿下预备的,若是摔碎了,奴婢回去要受重罚!太医为何要推奴婢……”
她哭喊之间,目光闪烁,虽垂着头,眼角却飞快瞟向假山方向。
林安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心底瞬间了然。
这不是意外,是圈套。
方才二人闲谈游赏,行踪早就被二皇子的眼线盯住。既然拉拢不成,便要寻机构陷。这一盘蜜梨,若是能栽赃成马嘉祺有意在果品中下手脚,谋害长公主,那便是滔天大罪。就算今日没能顺势把下毒的罪名扣上,先制造冲撞事端,也能给旁人留下马嘉祺举止轻浮、行事鲁莽的印象。
晚禾又急又怒:“你这丫头满口胡言!马太医一直陪在公主身侧,何时碰过你!分明是你自己失足!”
“奴婢没有说谎!”小宫女不停磕头,额头已经蹭上尘土。
就在这时,假山之后走出两名侍卫,领头之人是二皇子府安插在御园值守的侍卫头,快步赶来,躬身行礼:“属下听见动静,特来查看。敢问公主,此事该如何处置?若是太医冲撞宫人,按宫中律例,是要带回审问的。”
他这话,分明是顺势要拿住马嘉祺。只要将人带走,到了他们手里,不愁逼不出一份供词。
马嘉祺神色依旧沉稳,没有半分慌乱。他看向林安乐,目光坦荡,没有急着争辩。他知道,此刻再多辩解,都不如公主一句话。
林安乐缓缓抬眼,目光淡淡落在那侍卫头领身上,声音清冷:“本宫看得清楚,太医自始至终站在本宫身侧,半步未越。是这宫女自己脚下打滑,凭空攀咬,何来冲撞一说?”
侍卫头领一僵,硬着头皮继续进言:“殿下,这宫女一口咬定,若是不细细核查,恐难服众,也怕日后再有争执。不如将宫女与马太医一同带回司刑局,细细审问?”
“司刑局,是审作奸犯科之人,不是拿来随意盘诘奉旨为本宫诊治的太医。”林安乐周身威仪渐起,“本宫亲眼所见,此事一目了然。若是侍卫统领连本宫的话都不信,那这御园值守,怕是不必做了。”
威压一出,那侍卫头领脊背一凉,立刻躬身垂首,不敢再多言。长公主乃是嫡长公主,圣眷深重,真若是触怒了她,丢官事小,性命难保。
“属下不敢,属下遵殿下旨意。”
林安乐随即看向地上的小宫女,眸光冷了几分:“你可知,在御园之中,当着本宫的面诬告朝廷医官,该当何罪?”
那小宫女身子猛地一颤,哭声戛然而止,方才的嚣张荡然无存,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她只是受人胁迫,拿了银子,答应演这一场戏,本以为可以顺势拿下马嘉祺,没想到长公主一眼识破,直接护下了他。
“晚禾,带下去细细审问,查清是谁指使。”林安乐淡淡吩咐。
“是,公主。”晚禾立刻示意旁边的内侍,将瘫软在地的宫女带走。
侍卫头领见大势已去,不敢久留,带着手下匆匆退走,消失在花木深处。
风波转瞬平息,可方才那一阵紧绷,却萦绕不散。秋风掠过菊丛,方才悠然闲适的氛围,荡然无存。
待到周遭闲杂人等尽数退去,园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与远远待命的宫人。
马嘉祺看向身侧的长公主,低声道:“又劳殿下为臣解围。”
“他们本意不是针对你一人。”林安乐轻轻摇头,眼底带着一丝疲惫,“他们想借这件事做文章,若是今日拿捏住你,下一步便是构陷你谋害于我。一旦罪名坐实,你性命难保,本宫也会落一个识人不清、纵容奸邪的名头。”
马嘉祺心中了然。二皇子步步紧逼,一招不成,还有下一招。
“是臣拖累殿下,让殿下频频卷入纷争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林安乐侧过头看他,秋光落在她的脸上,褪去了方才冷厉,复归柔和,“是皇权之争,身不由己。就算今日没有你,他们也会寻别的法子来牵制我。只是,我不愿他们拿你做棋子。”
一句不愿,轻而重。
马嘉祺心口一热,轮回之中积攒的情愫汹涌翻涌,几乎要冲破理智。前世,他守着她的星光;今生,她立于九重深宫,一次次挡在他身前,护他周全。这份羁绊,早已超出君臣。可身份鸿沟横在眼前,他只能压下翻涌的心绪,躬身一礼。
“臣记下殿下的护持。往后臣会更加谨慎,不给他们留下半分把柄,不让殿下再为臣忧心。”
“你自保,便是最好。”林安乐轻轻叹了口气,“这御园已经不安宁,我们回去吧。”
两人沿着来路,缓步折返。一路之上,再无方才闲谈赏菊的轻松,气氛沉静,各有心事。
回到安乐殿,晚禾很快回来禀报审问结果。那小宫女胆子极小,稍加盘问,便全盘托出,承认是二皇子身边幕僚暗中寻她,许诺白银百两,若是事成,便送她出宫回乡;若是不从,便要拿她远在乡下的家人要挟。
“果然是二皇子那边的手笔。”林安乐指尖摩挲着杯沿,眸色沉沉,“一次不成,他定然不会罢休。往后出入安乐殿,太医来往太医院的路途,都要多加提防。”
“奴婢已经安排心腹,暗中沿路留意。”晚禾道。
马嘉祺坐在一旁,静静听着,微微颔首:“多谢殿下安排。臣往返之时,会避开偏僻宫道,尽量与人同行。”
这一日复诊结束,马嘉祺收拾好药箱,准备告辞。临出门前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软榻上的林安乐,轻声开口:“方才殿下说,西院可以辟药圃。若是殿下应允,臣择日便带药籽过来。”
林安乐抬眸,唇角微扬:“好,随你。”
目送他离去,晚禾站在公主身侧,低声叹道:“公主,二皇子步步紧逼,一次比一次凶险。马太医留在您身边,危险只会越来越多。您当真,还要继续这般亲近吗?”
林安乐望着那道消失在长廊尽头的月白身影,眼底温柔坚定。
“我知道前路难行。可这深宫之中,难得遇见一人,知我病痛,懂我孤寂,心无贪念,待我以诚。若是因为畏惧风波,便推开他,我这辈子,怕是再也遇不到第二个了。”
而另一边,二皇子府。
探子将御园计划失败的消息带回。林景轩捏碎了手中茶盏,碎片落在地面,清脆作响。
“好一个长公主,好一个马嘉祺!两次出手,都被他们化解。”他眼底阴鸷,“软诱不成,栽赃又败。既然明面上的圈套动不得,那就换一个法子。太医院药材往来繁杂,药库之中,最容易动手脚。”
身侧幕僚凑近,压低声音:“殿下是想,从药材下手?若是供给长公主调养的药材里,混入相克之物,日积月累,让她旧疾复燃,到时候,所有人都会疑心是马嘉祺开方不慎,害了公主。到那时,就算公主有心护他,也无力回天。”
林景轩缓缓勾起一抹冷笑:“正是。慢慢耗,不露痕迹。待到安乐旧疾爆发,圣上心疑,马嘉祺便是首当其冲的罪人。”
阴毒的计谋,悄然埋进药库,静待时机发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