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数日,日子看似重回安稳。
每日辰时,马嘉祺依旧准时踏入安乐殿,诊脉、调方,细细叮嘱调养事宜。西院药圃也已经着手开辟,宫人平整土地,翻松泥土,只待马嘉祺带来药籽栽种。
只是所有人心底都悬着一根弦,知道二皇子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马嘉祺往返宫道之时,刻意避开偏僻小径,多与其他当差太医结伴同行,行事愈发谨慎,诊脉开方每一步都留下记录,药方一式两份,一份留安乐殿存档,一份带回太医院备案,不给旁人留下构陷的空隙。
林安乐也吩咐晚禾,但凡送入殿中的药材,都要由殿内信任的老嬷嬷二次查验,核对成色,清点分量。只是药材品类繁多,有些药草外观相近,若是微量掺入相克之物,寻常宫人根本分辨不出。
这日,晚禾如常前去药库领取当日煎药所需药材。药库管事是二皇子早年安插进去的心腹,面上恭顺,心底一直等候机会。
药包整理妥当,管事亲手交到晚禾手中,笑意温和:“晚禾姑娘,这是今日给长公主殿下配的药材,都是新入库的上品,分量配比都按马太医的方子配好了,您带回殿中便可直接煎煮。”
晚禾没有多想,道谢之后,提着药包返回安乐殿。回到殿内,按照惯例,拆开药包核对清单。几味主药,当归、酸枣仁、合欢皮、麦冬,样样看着并无异样。只是她不懂药理细微之别,只粗略清点数量,便送到小厨房,交给专门煎药的宫人。
汤药文火慢熬,药香袅袅,缓缓漫进殿内。
待到药汤煎好,盛进白瓷药碗,送到林安乐面前。药色清润,闻起来和往日差别不大。林安乐端起药碗,正要饮下,恰好马嘉祺按时入殿复诊。
他一踏入殿门,鼻尖微微一动,脚步顿住。
常年和草药为伴,他对药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。这一碗汤药之中,除了方子上记载的药材,还藏着一丝极淡、极难分辨的异味。寻常人闻不出,可落在他耳中,立刻警觉。
“殿下且慢。”
林安乐举着药碗的手一顿,抬眸看向他。
“怎么了?”
马嘉祺快步上前,躬身行礼之后,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。他示意宫人将药碗递过来,凑近细细嗅闻,又取一根干净银簪,蘸取少许药汁,放在指尖细细辨识。片刻之后,他眉峰蹙起。
“药里掺了别的东西。是少量藜芦,与方中人参相克。若是长期少量服食,不会立刻暴毙,只会慢慢耗损心气,诱发心脉淤堵,旧疾反复发作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众人皆是大惊。
晚禾脸色瞬间惨白,上前一步:“不可能啊!方才从药库领出来,核对药材的时候,清单上没有这一味!”
“藜芦外观和一味寻常山参须相近,若是切碎混入,粗略查验根本分辨不出,微量掺在药包之中,气味被其他药香掩盖,极难察觉。”马嘉祺神色凝重,“一次分量尚轻,不足以立刻酿成大祸,可若是日复一日持续服食,不出半月,殿下积攒多日的调养之功便会尽数毁去,旧疾会比从前更加凶险。到那时,所有人都会疑心是臣开方有误,或是臣暗中加害殿下。”
林安乐指尖一松,药碗搁在案上,眼底掠过一层寒意。
这一招,远比御园栽赃更加阴狠。无声无息,日积月累,一旦发作,百口莫辩。
“药库管事。”她声音平静,却带着刺骨的冷,“原来是从药材源头下手。”
“正是。”马嘉祺点头,“药库归内务府管辖,里面不少人早已被皇子派系收买。他们不敢一次性下猛药,只求慢慢损耗殿下身子,最后将罪责尽数推到臣身上。”
晚禾又惊又怒:“奴婢这就带人去药库拿人!”
“不可贸然前去。”马嘉祺出声拦住,“我们如今只有这一碗汤药为证。若是此刻冲过去,对方提前销毁证据,反咬一口,说我们自行往汤药里加料栽赃药库,反而落了下风。”
林安乐微微颔首,认同他的想法。
“太医说得是。此事需稳妥处置。晚禾,先将这碗汤药封存,药包药渣全部收好,妥善留存,作为证物。再派心腹,悄悄去禀报父皇,将此事如实上报。”
“是!”晚禾立刻依言安排,不敢耽搁。
马嘉祺重新为林安乐诊脉,探过脉象之后,稍稍松了口气。
“所幸今日还未喝下,毒素尚未入体,脉象尚且平稳,没有受损。若是方才殿下饮下药汤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林安乐望着他,心底一阵后怕。方才若是他晚来片刻,她便已经喝下汤药。一念之差,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今日,又是你救了我。”
“臣分内之事。”马嘉祺垂眸,可耳尖微热。他抬眼望向她,目光温柔,“臣不能让殿下,被这些阴毒伎俩所伤。”
殿中宫人尽数退下,只余下他们二人,一时安静下来。暖炉噼啪轻响,药香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气息,萦绕四周。
林安乐看着他清隽温润的眉眼,心底那份隐忍许久的情愫,再也压不住几分。她身居高位,见过无数人心,唯有他,一次次在危难之时,挡在她身前,以一身医术,护她性命安宁。
“嘉祺,”她低声唤他,这一次,没有中途收声,清晰唤出他的名字,“若是有朝一日,风波平定,不再有这些阴谋算计,你想要什么?”
马嘉祺身子微僵,抬眸撞进她清澈的眼眸。
他心中所想,跨越两世,唯有她。可君臣之别,天堑横亘,他不敢直言。沉默片刻,他轻声答道:“臣只愿,天下无疾苦,殿下岁岁安乐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,是医者的心愿,也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期许。
林安乐心口一震,眼眶微微发热。
她轻声道:“若是可以,我也想寻一处清净之地,远离朝堂纷争,不必做人人敬畏的长公主,只做林安乐。”
卸下公主的枷锁,不必权衡利弊,不必步步提防,不用做制衡朝局的棋子,只做她自己。
马嘉祺望着她眼底藏着的疲惫与向往,心中酸涩。他知晓,这九重宫阙,锁住她半生自由。
“若是有机会,臣愿伴殿下左右。”
话音落下,他才惊觉自己失言,连忙躬身,“臣逾越了,请殿下恕罪。”
林安乐却轻轻一笑,眼底冰雪消融,是极难得的明媚笑意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
恰好这时,内侍前来传报,圣上听闻药材有异之事,已经派人前往药库彻查,捉拿管事,收缴药库药材逐一核验。
有圣命在手,证据确凿,药库管事无从抵赖,很快便招供,是受二皇子幕僚指使,暗中在供给长公主的药材之中掺入相克药草。
消息传回皇宫,龙颜震怒。
元启帝本就知晓皇子之间暗流涌动,只是一直不愿痛下狠手,维持平衡。可此番竟敢对嫡长公主下手,暗中以药材加害,已经触碰到底线。当即下旨,将药库管事收押入监,严加审讯,牵连之人一并查办。只是二皇子林景轩心思缜密,所有指令都经由幕僚传递,没有留下任何直接指向他的证据。即便帝心知肚明,也无法仅凭管事口供,直接降罪皇子。
最终,只处置了下面跑腿的爪牙,二皇子并未受到重罚,只是被圣上召入御书房,狠狠训斥一番,勒令收敛。
风波暂时平息,可所有人都清楚,二皇子经此一事,只会更加忌惮。
傍晚时分,马嘉祺告辞离开安乐殿。临走前,他将一份重新拟定的药材查验章程交给晚禾。往后所有送入安乐殿的药材,除药库核验之外,还要由他亲自过目,分辨真伪,杜绝再次动手脚的机会。
夕阳穿过朱红长廊,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。
林安乐立在殿门,静静目送他远去。晚禾站在她身侧,轻声道:“公主,方才太医那句,愿伴您左右,奴婢都听见了。他心里,是有您的。”
林安乐望着那抹月白身影消失在拐角,唇角噙着浅浅笑意。
“我知道。只是我们之间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
深宫权谋未歇,储位之争愈演愈烈,他们之间,隔着君臣尊卑,隔着皇室婚约,隔着皇子虎视眈眈的杀机。想要相守,绝非易事。
而御书房内,元启帝独自坐在案前,指尖敲击桌面,眸色深沉。
他看着方才呈上的卷宗,又想起近来长公主频频召见马嘉祺的种种传闻。作为帝王,他一眼便看出,女儿对这位年轻太医,早已动了真心。
“安乐……”帝王低声自语,“身为嫡长公主,她的婚事,从来不是儿女情长这般简单。只是,若是她心中属意之人是马嘉祺,这条路,怕是太难了。”
帝王心中,已经开始思索,该如何看待这一段不被世俗看好的情愫。